显影XIANYING
PART III · 色彩  /  12 白平衡

白平衡

光的颜色

色温为什么用"开尔文"?数值越高为什么反而越暖?约 11 分钟

一张白纸,在烛光下是橙色的,在阴天的窗边是蓝灰色的,在办公室的灯管下微微发绿。你没注意过,因为大脑替你把它改回了白色。

相机没有大脑。它需要有人告诉它:此刻的光,本身是什么颜色。 这件事叫白平衡。

光是有颜色的

相机记录的不是物体,而是物体反射的光(见第一章):

到达相机的光 = 光源的颜色 × 物体的反射特性

白纸几乎均匀地反射所有颜色的光,所以它呈现的就是光源本身的颜色

正午的阳光里红、绿、蓝大致均衡;钨丝灯的光红多蓝少;晴天阴影里的光来自头顶的蓝天,蓝多红少。同一张白纸在这三种光下,反射出来的确实是三种不同的颜色。

我们觉得白纸一直是白的,是因为视觉系统有色彩恒常:估计环境光的颜色,再在感知里把它减掉。走进亮着暖黄灯的屋子,头几秒觉得“好黄”,一两分钟后就不觉得了。相机做白平衡,是在模仿这个过程。

为什么用“温度”来描述颜色

把一块铁加热:先暗红,再橙、黄,然后是刺眼的白,继续加热白里透蓝。一个发热的物体发什么颜色的光,只取决于它的温度。 物理学把这种理想发光体叫“黑体”,于是可以用温度给光的颜色编号,单位是开尔文(K,摄氏度加 273)。

这不是比喻:烛焰约 1900K;钨丝灯的灯丝约 2800K(钨的熔点 3695K,烧不到更高);太阳表面约 5800K。

演示 12·A色温标尺:告诉相机「光是什么颜色」拖动色温与色调
烛光1900K钨丝灯2800K暖白荧光灯4000K正午日光 · 闪光灯5500K阴天6500K晴天的阴影7500K蓝天10000K
WB 5500K
色温5500K
色调0

按日光记录:天是蓝的,路灯是橙的。两种光源的色温差了一倍多,哪个数值都没法让它们同时中性。

色条是光源本身的颜色;滑块轨道是画面被推向的颜色,方向相反(原因见下一个演示)。照片是蓝调时刻的港湾:天光很蓝,路灯是橙色的钠灯。
光源 大致色温 看起来
烛光、篝火 1800–2000 K 深橙
钨丝灯、“暖白”家用灯 2700–3000 K 橙黄
日出日落时的直射阳光 2500–3500 K 金黄
“冷白”荧光灯、部分办公室照明 4000–4500 K 黄白(常带绿)
正午直射阳光、闪光灯 5200–6000 K 中性白
阴天 6000–7500 K 略蓝
晴天的阴影里 7000–9000 K 蓝
只被蓝天照亮(无直射光) 10000 K 以上 很蓝

白平衡在做什么:一次乘法

高色温的光偏蓝,为什么把色温数值调高,画面反而变暖?

因为这个滑块设定的不是“我想要什么颜色”,而是:

我告诉相机:现在的光源是这个色温。

相机据此做反向补偿:你说光偏蓝,它就减蓝加红;你说光偏橙,它就减红加蓝。做法很朴素:给红、绿、蓝三个通道各乘一个系数。

演示 12·B为什么数值调高,画面反而变暖拖动两个色温
① 白纸反射的光
R1.00
G0.44
B0.16
真实光源 3000K 的颜色
×
② 相机的补偿
R0.73
G0.86
B1.00
按"光源是 5500K"算出的反向系数
=
③ 照片里的白纸
R1.00
G0.52
B0.21
偏暖
同一组色块,在这张照片里的样子
白
灰
肤色
红
黄
绿
蓝

相机以为光源是 5500K,比实际(3000K)更蓝,加了过量的红和黄。补过了头,画面偏暖 —— 所以数值调高,画面变暖。

白平衡设定的是"我认为光源是什么颜色",相机据此给红、绿、蓝各乘一个系数。条形是三个通道的相对大小(最大者记为 1)。

白平衡的数值是你对光源的“申报”。申报得比实际高,画面偏暖;比实际低,画面偏冷;如实申报,白就是白。

第二根轴:色调

色温描述的是黑体这条理想曲线上的颜色:橙、白、蓝。很多光源不在这条线上。

老式荧光灯靠汞蒸气放电激发荧光粉,光谱里有几根尖峰,整体偏绿;一些廉价 LED 偏绿或偏洋红;树荫下的光被叶子反射、透射过,也带了绿。这些偏差的方向和“橙–蓝”轴垂直,调色温消不掉。

于是有了第二根轴:色调(tint),一头绿,一头洋红。

  • 日光、阴天、钨丝灯下,色调基本不用动;
  • 荧光灯、杂牌 LED、绿植环绕的环境,往洋红补一点;
  • 判断标准是画面里的中性物体和肤色:肤色发青发绿,就该加洋红。

相机怎么猜:自动白平衡

自动白平衡(AWB)面对的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:只看一张照片,怎么知道是“白墙被黄光照着”还是“黄墙被白光照着”?

经典算法靠两个假设:

  • 灰色世界:所有颜色平均起来应该接近中性灰。平均值偏黄,就认为光源偏黄。
  • 最亮即白:最亮的地方多半是白色物体或高光,它的颜色就是光源的颜色。

现代相机还会加上场景识别(认出人脸就优先保证肤色)。日常场景里 AWB 相当可靠;场景违反那两个假设时,它就出错:

场景 AWB 的误判 结果
满屏晚霞、秋叶、红墙 “画面平均偏暖,一定是光源偏黄” 把你想要的暖色调“纠正”掉了
大片绿植、森林里 “光源偏绿” 加了洋红,叶子发灰,肤色发紫
雪地在阴影里 多半判断正确 雪是白的,但清晨的冷感也没了
烛光晚餐、暖色灯光的室内 努力往中性拉 氛围消失,像在日光灯下
一组连续拍摄的照片 每张构图略有不同,各猜各的 同一场景,颜色一张一个样

要拍一组颜色一致的照片,就不要用自动白平衡 —— 或者拍 RAW,后期统一。

各家相机都给 AWB 提供了一个“倾向”选项:遇到暖光时,是拉成白色,还是保留一些暖调。

预设与自定义

除了自动,还有三种方式告诉相机光是什么颜色:

预设:太阳、云、阴影、灯泡、灯管、闪电,每个图标背后是一个固定的色温值。好处是稳定:选了“日光”,清晨的冷、傍晚的暖都会如实留下。很多风光摄影师长期固定在“日光”。

直接指定色温:以 100K 为单位输入数值,再用白平衡偏移(横轴蓝–琥珀,纵轴绿–洋红)微调。

自定义白平衡:把一件已知中性的东西放在主体所在的光线下,让相机量它,反推光源的颜色。这是最准确的办法:

演示 12·C吸管取白:给相机一个参照物在画面上点击
原片:日光白平衡
照片
取样点(以 G 为 1)
尚未取样—

只开着两盏钨丝灯,相机按"日光"记录,整张偏橙。点一个你认为本来是白色的地方:床单、枕头、门。再点红靠枕或木地板试试。

后期软件的"白平衡吸管"、相机的"自定义白平衡"都是这一步:找一个已知中性的东西,反推光源的颜色。两张都是实拍,按日光白平衡记录。

事后能不能改:RAW 与 JPEG

RAW 文件里存的是做白平衡之前的原始数据。 相机上设的白平衡只是一条备注;后期软件按它去乘系数,你改成别的值,软件就换一组系数重乘一遍,和当初在相机里就这么设完全一样,没有损失。

JPEG 不同:相机已经乘完系数,压上影调曲线,裁掉溢出的部分,再把每个通道压成 8 位。这时再改白平衡有三个麻烦:

  1. 溢出的通道找不回来。 钨丝灯下按日光白平衡拍,红通道在亮部早就顶到了 255。
  2. 稀薄的通道经不起放大。 同一张照片里蓝通道只占了 256 级里的几十级,放大三四倍,断层和噪点全出来(见色彩是如何被记录的里位深的演示)。
  3. 数据已不再是线性的。 乘法只在与光强成正比的线性数据上严格成立,JPEG 经过了非线性曲线,只能近似修正。

所以 JPEG 上小幅微调没问题,大幅纠正(钨丝灯改到日光)一定伤画质。

拍 RAW 也不意味着白平衡可以乱设: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和直方图按当前白平衡生成,偏得离谱,你对曝光的判断也会跟着偏(见测光与直方图)。设一个大致合理的值或用 AWB,回去再精调。

“正确”不等于“好看”

上面讲的都是把白平衡设“对”:让中性的东西呈现中性。可是把日落的暖光完全抵消掉,日落就不像日落了。

盐沼上看日落的人
把这张的白平衡校到“中性”,晚霞的橙色就没了。
Luca Galuzzi (Lucag) · CC BY-SA 2.5

白平衡有两种用法:

  • 作为校正:翻拍文件、拍商品、需要准确还原肤色和产品颜色时,目标是中性。用灰卡。
  • 作为表达:烛光就该是暖的,雪地的清晨就该带一点蓝。这时“正确”的白平衡是你记忆中的那个颜色。

稳妥的顺序:先调到中性(找到零点),再有意识地往暖或冷偏一点。这样你知道自己偏了多少、为什么偏。

白平衡也是后期调色的第一步:它一动,所有颜色跟着动(见调色)。

混合光源

混合光是日常拍摄里最常见的情况:窗边的日光加屋里的暖灯,街灯加霓虹加将暗未暗的天空,闪光灯加环境光。应对的思路,按动手的早晚排列:

  1. 选一边。 主体被哪种光照着,就按它定白平衡,让另一种光自然偏色。人站在窗边就按日光定,背景里的暖灯自然是暖的。
  2. 消灭一种光。 关掉屋里的灯只用窗光,或拉上窗帘只用灯光。
  3. 让两种光变成同一种颜色。 给闪光灯加一片橙色色片,把它变成钨丝灯的色温,再整体按钨丝灯做白平衡(见人造光与闪光灯)。
  4. 后期分区处理。 用蒙版给不同区域分别设色温(见局部调整)。能救,但费时,边缘不容易自然。
  5. 利用它。 冷暖并存本身就是一种好看的色彩关系 —— 蓝调时分里亮着暖灯的窗户。为什么好看,见色彩的语言。
  • 物体的颜色 = 光源的颜色 × 物体的反射特性。眼睛会自动减掉光源色(色彩恒常),相机要靠白平衡。
  • 色温用黑体的温度给光的颜色编号:低(2000–3000K)偏橙,高(7000K 以上)偏蓝。
  • 白平衡的数值是你对光源的申报,相机据此反向补偿:申报高了偏暖,低了偏冷。本质是给 R、G、B 各乘一个系数。
  • 色调(绿–洋红)对付荧光灯、LED 这类不在黑体曲线上的光源。光谱残缺(显色指数低)的光,白平衡救不了。
  • 自动白平衡靠“画面平均应为中性”之类的假设,遇到大面积单色、暖光氛围、成组拍摄时会出错。
  • RAW 可以无损重设白平衡,JPEG 不行:系数已经乘进去,并被截断和压缩过。
  • “正确”的白平衡让中性色中性;“好”的白平衡传达当时的感受。先找到中性,再决定偏离多少。
  • 一张照片只有一个白平衡。混合光源下:选一边、消灭一种、统一它们、后期分区,或者利用冷暖对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