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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III · 色彩  /  14 色彩的语言

色彩的语言

色相、饱和、明度与配色

为什么有的照片颜色"高级",有的显得"脏"?约 11 分钟

前两章讲相机怎样“量”颜色。这一章讲人怎样“读”颜色:为什么有的照片颜色舒服、高级,有的却脏、乱、艳俗。

色彩有自己的语法,而且出人意料地简单。

这里讲怎么看和怎么选;拿到照片之后怎么调,是调色一章的事。

三个旋钮:色相、饱和度、明度

RGB 是机器的语言。告诉你一个颜色是(201, 132, 58),你很难想象它的样子,也不知道“调暗一点、淡一点”该怎么改这三个数。人描述颜色用另外三个词:

  • 色相(Hue):什么颜色 —— 红、橙、黄、绿、青、蓝、紫。首尾相接排成一圈就是色相环,色相是环上的角度。
  • 饱和度(Saturation):多浓。最高是最纯的颜色,降到零就是灰。
  • 明度(Lightness):多亮。从黑到白。
演示 14·A色相、饱和度、明度拖动色环上的圆点或滑块
只改变饱和度
只改变明度
R230
G121
B25
HEX#e67919
实际亮度(相对白)30%

中等明度的橙色。色相决定它是什么颜色,饱和度决定多浓,明度决定多亮。

后期软件的 HSL / 混色器面板用的就是这套坐标。"实际亮度"按人眼对红绿蓝的敏感度加权(Rec.709)。

颜色只存在于中间调里。 明度走到两端,饱和度必然趋近于零,所以过曝的天空和死黑的阴影没有颜色。想要饱满的色彩,曝光要让那个颜色落在不太亮也不太暗的位置 —— 日落的天空欠曝一点反而更浓。

同样的“明度”,实际亮度可以差十几倍。 按人眼的敏感度算:纯黄约 93%,纯绿约 72%,纯红约 21%,纯蓝只有 7%。转成黑白时黄很亮、蓝很暗;一小块黄色在画面里的视觉分量,也远大于同样面积的蓝色。

暗的颜色常常换了名字。 压暗的橙是棕,压暗的黄是橄榄、卡其,高明度低饱和的红是粉。词不够用时回到三个旋钮上想:“这个棕偏红还是偏黄?”“这片绿是太饱和,还是太亮?”

颜色是相对的

你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孤立的颜色。

演示 14·B同时对比:没有孤立存在的颜色拖滑块匹配,再拿掉背景
对比的类型

两个小方块完全相同,黑底上那块却显得更亮。把右边调到你觉得和左边一样,再拿掉背景。

视觉系统报告的不是"这里有多少光",而是"这里和周围差多少"。

这叫同时对比:周围暗,它就显得亮;周围是橙色,它就泛出蓝意。白平衡一章的色彩恒常是同一套机制在时间上的表现。人眼自带一个关不掉的自动白平衡和自动对比度。

对拍照和修图的直接后果:

  • 想让主体显得亮,可以压暗周围。 这是局部调整的核心手法。
  • 想让一种颜色显得鲜艳,就在旁边放它的对立面。 红花在绿叶中更红;暖色的人在冷色背景前更有血色。
  • 肤色旁边是什么颜色,决定了肤色看起来怎样。 站在大片绿植前,皮肤显得偏红偏紫;站在暖色墙前,皮肤发灰。
  • 判断颜色需要中性的环境。 后期软件的界面清一色是中性灰,本站也是。
  • 盯得越久,判断越不准。 调色半小时,眼睛已经适应了当前的偏色。离开屏幕几分钟再回来看。

冷与暖

色相环可以粗略劈成两半:红、橙、黄是暖色,青、蓝是冷色,绿和紫居中。这个划分来自生活经验:火和太阳是暖的,水、阴影和天空是冷的。

冷暖在画面里有一个稳定的效果:暖色向前,冷色后退。

原因也在经验里。空气散射光线,越远的景物隔着的空气越厚,看上去越蓝、越淡 —— 远山总是青灰色的。大脑早就学会把“偏蓝、偏淡”读作“远”。暖色的主体配冷色的背景,即使在同一平面也会被读出纵深(见空间、层次与视角)。

自然界每天两次免费提供这组对比:清晨和傍晚,直射的阳光是金色的,没被照到的阴影只接收来自蓝天的光 —— 暖的亮部,冷的暗部。天黑前后,暖色的灯配冷色的天,是同一回事:

蓝调时刻的港湾
蓝调时刻:橙色的路灯只占一小块,深蓝的天和水占了大半。
Greg Zaal · CC0

冷暖同样是相对的。在一张整体偏蓝的雪景里,一块灰紫色的岩石可以是画面里“最暖”的东西。

配色:色相环上的几何

两种以上的颜色放在一起是和谐还是冲突,主要取决于它们在色相环上的位置关系:

演示 14·C配色关系:色相环上的几何拖动色环上的「主」,切换关系
蓝212°主点
配色关系

互补色:色环上正对的两种(蓝与橙)。对比最强,互相衬得更鲜艳。"青橙色调"就是它:肤色偏橙,背景推向青蓝,人物就跳出来。

盐沼上看日落的人实拍 · 盐沼上看日落的人橙色的晚霞,对着蓝紫的水面与远山。
示意图里天空与远山是主色,水面与前景是辅色,伞是点缀色;下方是同一种关系的实拍例子。色相环用的是屏幕与后期软件通用的那一种(红的对面是青)。
关系 色环上的样子 气质 摄影里常见的例子
单色 同一色相,只变明度与饱和度 安静、统一、有氛围 雾中的山林、蓝调时分的城市、逆光的麦田
邻近色 相邻的两三种 和谐、柔和 秋天的红橙黄、海边的蓝与青、森林的黄绿
互补色 正对的两种 对比强烈、主体突出 夕阳下的橙色人物与蓝色天空、红花与绿叶
分裂互补 一种色配对面两侧的两种 有张力但不生硬 橙色的建筑、蓝色的天空、青绿的水面
三角 间隔 120° 的三种 活泼、热闹 集市、童装、节日

这张表是用来认的,不是用来套的。觉得某个场景颜色格外顺眼时,多半能认出其中一种关系;颜色显得乱时,往往是同时存在好几种互不相干的色相。

比例:谁是主角

哪些颜色放在一起好看之外,还有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:各占多少。

在上面的演示里把“点缀色的面积”从最小拖到最大:互补色各占一半时画面在打架;点缀色缩到很小时,它反而成了焦点。

流传很广的经验比例是 60 : 30 : 10:主色约六成,辅色三成,点缀色一成。数字不必当真,道理是:

  • 一张照片应该有一个明确的主色调,决定整体情绪;
  • 辅色用来丰富它,通常是主色的邻近色,或同一色相的不同明度;
  • 点缀色面积最小、饱和度最高,落在你最希望别人看的地方。
拉贾斯坦的牧羊人
红头巾只占画面的一小块,却是视线的第一落点;背景全是低饱和的土黄与灰。
Paramanu Sarkar · CC BY-SA 4.0

风光摄影师喜欢让画面里的人穿红色或黄色的外套,是同一个道理。

相关的一条:面积和饱和度应该成反比。 大面积的颜色要克制,小面积的才可以浓烈。大面积的高饱和(一整片荧光绿的草地、一整面纯蓝的天)最容易显得廉价。

“脏”和“高级”从哪里来

演示 14·D色彩的克制:减少色相,比增加饱和更有效切换色板,再拖饱和度
主要色相:6 种以上
画面里保留哪些颜色

红、橙、黄、粉、青的房子,加上深蓝的天。热闹,但没有主角:视线在画面里跳来跳去,停不下来。

这里用后期的 HSL 工具事后收拾色板;更好的做法是按快门前就选:换角度避开杂色、挑背景。后期怎么调,见调色一章。

“高级”“干净”“脏”“乱”听起来主观,其实各自对应着可以检查的现象:

观感 通常的原因 对策
乱 色相太多,彼此没有关系,没有主色调 减少色相:换角度、换背景、等待,或后期归并
艳俗 所有颜色的饱和度都很高,没有主次 整体降饱和,只让一两处保持浓郁
灰、闷 明度都挤在中间,没有真正的暗部和亮部;或色彩空间出了错 先建立明暗结构(见影调);检查导出设置
脏 本该中性的地方不中性(白墙发绿、阴影发紫);肤色偏离;暗部有高饱和的杂色 校正白平衡与色调;处理混合光;降低暗部饱和度
假 肤色、天空、草地这些大家“心里有数”的颜色偏了 保护记忆色(见下一节)
高级、干净 色相少而有明确关系;饱和度克制且有主次;明暗结构清楚;中性色干净;肤色准确 以上全部

所谓“高级感”不是加上了什么,而是去掉了多余的东西。照片的颜色问题十之八九是“太多”:色相太多,饱和太多。

记忆色:肤色、天空、草地

墙是米黄还是浅灰,没人会质疑。皮肤、蓝天、草木、食物不一样:我们每天都在看,脑子里存着牢固的预期。这些记忆色稍微偏一点,整张照片就显得“假”。

最敏感的是肤色:稍微偏绿像生病;偏洋红像醉酒或晒伤;饱和度过高像涂了橙色的粉底。

不同人种的肤色,色相其实非常接近,都落在橙色偏红的一小段范围里,差别主要在明度和饱和度。因为皮肤的颜色主要由血红蛋白和黑色素决定,这两种色素人人都有,只是比例和总量不同。影视调色的示波器上专门画着一条“肤色线”,不论拍的是谁,肤色都应该大致落在它附近。

  • 任何调色,先看肤色。 画面里有人时,肤色是判断白平衡和色调的第一参照。
  • 想加风格,改环境,别改皮肤。 把背景推向青蓝、把阴影染冷都可以;肤色留在原地。
  • 蓝天偏青像塑料,偏紫显得怪异;草地在数码相机里常常过于鲜艳发“荧光”,降一点饱和、往黄挪一点会自然得多。

色彩与情绪

颜色会影响情绪,但“红色代表热情、蓝色代表忧郁”这类一一对应的说法要打折扣:同一种红,在春联上是喜庆,在警示牌上是危险。

比具体色相更可靠的,是三个旋钮的整体倾向:

倾向 常见的感受
整体偏暖 亲近、怀旧、舒适、热闹
整体偏冷 冷静、疏离、清晨、寂静
高饱和 活力、欢快、童趣、商业感
低饱和 克制、安静、怀旧、忧郁
高明度(高调) 轻盈、干净、明快
低明度(低调) 沉重、神秘、戏剧性

选色调时问的是:这张照片要说什么,这个颜色是在帮它说,还是在跟它唱反调。

什么时候不要颜色

适合黑白的情况:

  • 主题是光影、形状、质感或神态,颜色没有贡献;
  • 颜色在帮倒忙:混合光源下难看的偏色、避不开的杂乱背景色、抢戏的衣服;
  • 光线很硬、反差很大,颜色本来就所剩无几。

不适合的情况:颜色本身就是主题(秋叶、晚霞、集市),或画面的层次全靠色相区分。后者有个陷阱:红色的物体放在绿色的背景上,彩色照片里对比鲜明;如果两者明度接近,转成黑白就成了同一种灰,主体消失。这时要在转换时分别控制每种颜色变成多亮的灰,也就是“黑白混合”,见风格、黑白与胶片感。

黑白不是失败照片的急救包。它拿走了颜色,就要求明暗结构能独自站得住。

  • 描述颜色用三个旋钮:色相、饱和度、明度。颜色只在中间调里才饱满;明度相同的黄与蓝,实际亮度差十几倍。
  • 明度是骨架。 去掉颜色后依然站得住的照片,颜色才有用武之地。
  • 颜色是相对的:同一块灰,周围不同,看起来就不同。想突出什么,就改变它的周围。
  • 暖色向前,冷色后退。 暖主体配冷背景,天然带来纵深与分离。
  • 配色看色相环上的关系(单色、邻近、互补、分裂互补、三角)和比例:大面积克制,小面积浓烈。
  • “乱”是色相太多,“艳俗”是饱和度没有主次,“脏”是中性色不中性、肤色偏离。高级感来自做减法。
  • 肤色、天空、草地是记忆色,偏一点就显假。任何调色先保护肤色。
  • 颜色不帮忙的时候可以不要它,但黑白要求明暗结构更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