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造光与闪光灯
自己造一个太阳
闪光灯的名声一向不好:惨白的脸,漆黑的背景,墙上一圈硬邦邦的影子,还有红眼。问题不在灯,而在于大多数人只见过它最糟糕的那一种用法。前两章讲过的方向、软硬、光比、衰减,对它一条不少地成立。
直闪为什么“假”
把四个问题套在机顶闪光灯上:
| 问题 | 机顶直闪的回答 | 后果 |
|---|---|---|
| 方向? | 紧贴镜头的正前方 | 顺光:影子全藏在背后,脸是平的 |
| 软硬? | 发光面只有几厘米宽 | 硬光:皮肤泛油光,墙上的影子边缘如刀切 |
| 衰减? | 灯离人只有一两米 | 平方反比极其剧烈:人亮了,身后几米一片漆黑 |
| 颜色? | 约 5500 K,接近日光 | 室内灯光多在 3000 K 上下:人是白的,背景是橙的 |
再加一条红眼:闪光灯离镜头的光轴太近,光射进瞳孔,被布满血管的视网膜原路反射回镜头。暗处瞳孔放大,更明显。
四个毛病对应四种解法:换方向,变大,拉远或平衡环境光,匹配颜色。
一次快门,两次曝光
闪光灯发光的时间极短:全功率时约千分之一秒,小功率时可以短到几万分之一秒。无论快门开 1/200 秒还是 2 秒,闪光都只亮那一下。所以每一张闪光照片里叠着两次相互独立的曝光:
- 环境光曝光:现场原有的光,在快门打开的整段时间里持续累积。
- 闪光曝光:闪光灯打在被摄体上的光,与快门开多久无关。
基准:背景靠环境光,主体靠闪光,各自曝光合适。

| 你调整的东西 | 环境光曝光 | 闪光曝光 |
|---|---|---|
| 快门 | 变 | 不变 |
| 光圈 | 变 | 变 |
| ISO | 变 | 变 |
| 闪光输出 | 不变 | 变 |
| 灯到主体的距离 | 不变 | 变(平方反比) |
快门管背景,闪光输出管主体,光圈和 ISO 两边一起管。 想让背景暗下去而人不变,加快快门;想让人亮一点而背景不变,加大闪光输出或把灯挪近。
“人很亮、背景全黑”的典型闪光照片,原因也就清楚了:相机在自动模式下为了防手抖,把快门定在 1/60 秒或更快,环境光那一次曝光严重不足。解法是放慢快门 —— 相机上通常叫慢速同步,或者用 M 档自己定。
同步速度:快门有一个上限
演示里快门快过 1/250 秒时,画面出现了黑带。
大多数相机的快门由两片帘幕组成:前帘打开开始曝光,后帘合上结束曝光。快门较慢时,前帘走完全程、传感器完全露出,后帘才出发。要实现更短的曝光时间,后帘只能在前帘还没走完时就追上去 —— 此时曝光是由一条移动的缝扫出来的(参见快门)。
闪光只亮一瞬间。如果那一刻传感器前只开着一条缝,就只有缝对着的那一条被照到。能让传感器完全露出的最短快门时间,叫闪光同步速度,多数相机在 1/160 到 1/250 秒之间。
高速同步(HSS)可以突破它:闪光灯在缝扫过传感器的全程高频连续闪烁,相当于一盏短暂的常亮灯。代价是大部分光打在了帘幕上,有效输出损失两档甚至更多,快门越快损失越大。典型用途:大太阳底下用大光圈拍人像,又需要闪光给脸补光。
前帘与后帘:闪光在什么时候亮
慢速快门下多出一个问题:闪光是在环境光曝光的开头亮,还是结尾亮?
前帘同步(默认):清晰的车停在起点,光轨冲到了车头前面,像在倒着开。

相机默认前帘同步。拍静止的人没有区别;画面里有运动时,后帘同步的拖影才符合直觉。慢速快门加后帘同步 —— 清晰的主体加上流动的光轨 —— 是婚礼舞池、演唱会、夜晚街头常用的拍法。
把小灯变大,把正面变侧面
直闪的头两个毛病是硬和平。答案在上一章:让光源相对主体变大,并且离开镜头的轴线。
机顶直闪:光源只有几厘米宽,又紧贴镜头。脸是平的,墙上贴着一圈硬影。

跳闪最划算:把灯头转向天花板或侧面的墙,让光先打在一大片白色的面上再反射回来。真正的“光源”变成了墙上那块一米多宽的亮斑 —— 小灯变成了大灯,正面光变成了侧上方的光。只需要灯头可以转动,以及附近有一面不太远、颜色不太深的墙。
它有三个限制:光多走一段路,加上墙面的吸收,通常损失两三档;墙有颜色,光会被染色;户外或很高的大厅里无墙可跳。
离机更彻底:用引闪器或同步线把灯从相机上解放出来,方向、距离、大小都由你决定。再配一把柔光伞或一只柔光箱,一支闪光灯就成了一扇可以搬着走的窗。
要多少光:闪光指数、TTL 与手动
闪光灯的最大输出能力用闪光指数(GN,Guide Number)表示:
GN = 距离(米) × 光圈值
在 ISO 100 下。例如 GN 40 的灯,全光输出能在 5 米处给出 f/8 的正确曝光,或在 10 米处给出 f/4这就是平方反比定律换了个写法:距离翻倍,光少两档,光圈得开大两档(f 值减半)。ISO 每提高到 4 倍,GN 翻一倍。厂商标称的 GN 往往在灯头变焦到最长焦时测得,日常使用、加柔光附件、跳闪之后都更低。GN 更适合比较两支灯的相对大小,而不是算曝光。
每次闪多少光,有两种方式:
| TTL 自动 | 手动(M) | |
|---|---|---|
| 原理 | 正式曝光前先打一次很弱的预闪,相机透过镜头测量反射回来的光,算出所需输出 | 你直接指定输出:1/1、1/2、1/4…… 每一级差一档 |
| 优点 | 距离变了自动跟着变,适合边走边拍 | 每一张完全一致,结果可预期 |
| 缺点 | 和测光一样会被黑衣服、白墙骗;每张可能略有出入 | 距离一变就得重新调 |
| 适合 | 活动、婚礼、纪实 | 棚拍、静物、灯和人位置固定的场合 |
TTL 下闪光太强或太弱,用闪光曝光补偿修正。它和普通的曝光补偿是两个独立的旋钮:一个管闪光那次曝光,一个管环境光那次曝光(联动方式各家略有不同)。给逆光的人脸补光时,把闪光补偿减 1 到 2 档,只把阴影“托”起来而不抢戏,往往最自然。
输出越大,回电越慢,过热越快。能用 1/4 输出解决的事就别用全光 —— 把灯挪近一点,或者把 ISO 提一档。
常亮灯还是闪光灯
| 常亮灯 | 闪光灯 | |
|---|---|---|
| 所见即所得 | 是:影子在哪、光比多大,肉眼直接看 | 否:要试拍一张才知道 |
| 能拍视频 | 能 | 不能 |
| 瞬时亮度 | 低。想压过白天的阳光几乎不可能 | 极高。一支小闪光灯在近处就能与太阳抗衡 |
| 凝固动作 | 靠快门 | 闪光本身极短,能凝固水花、舞者 |
| 对被摄者 | 持续照射,人会眯眼、瞳孔缩小 | 只亮一瞬 |
入门学布光,一盏可调亮度的 LED 灯加一把柔光伞最容易建立直觉。需要在户外与阳光较量、或需要凝固动作时,再考虑闪光灯。
选常亮灯有两个容易被忽略的指标:
显色指数(CRI)。太阳和钨丝灯发出的是连续光谱;便宜的 LED 和荧光灯的光谱缺了某些波长。缺掉的颜色,物体无从反射 —— 肤色会发灰发绿,而且这是信息的缺失,白平衡和后期都救不回来。CRI 满分 100,拍人至少 95 以上。
频闪。很多灯随交流电或调光电路以每秒 100 次或 120 次的频率明暗交替,肉眼察觉不到,相机却能拍到:连拍的几张亮度和颜色不一致,或电子快门下画面出现横向的明暗条纹。对策是让快门时间等于闪烁周期的整数倍 —— 50 赫兹电网的地区(中国大陆、欧洲)用 1/50 或 1/100 秒,60 赫兹的地区(美国、日本西部)用 1/60 或 1/120 秒 —— 或者打开相机的防闪烁功能,或者换用标明“无频闪”的灯。
让颜色对得上
闪光灯的色温接近日光(约 5500 K)。在暖色灯光的室内直接用,白平衡只能照顾一头:按闪光设,背景一片橙黄;按室内灯设,被闪光照到的人发蓝。

解法是在光源这一头动手:给闪光灯贴一片色片,把它的颜色变成和环境光一样,再把相机的白平衡设到环境光的色温上。
| 色片 | 作用 | 用在 |
|---|---|---|
| CTO(橙) | 把日光色的闪光降到约 3200 K | 钨丝灯、暖色 LED 的室内 |
| CTB(蓝) | 把暖色的灯升向日光 | 让钨丝灯匹配窗外的天光 |
| 绿片 | 加一点绿 | 匹配偏绿的荧光灯 |
色片也可以用于创作。黄昏时给闪光灯加一片 CTO,再把白平衡设为钨丝灯:被闪光照到的人颜色正常,没被照到的天空被白平衡整体推向蓝色。
从一支灯开始
一次只解决一个问题,一次只加一盏灯:
- 先不开灯,定背景。 用光圈、快门、ISO 把环境光调到你想要的样子:正常、压暗一两档、或者全黑。
- 加主光。 放在哪(方向)、多大(软硬)、多远(衰减)。然后调输出,让主体亮度合适。
- 看阴影。 暗部太深,在对面加一块反光板;想要更浓重,就拿走它。
- 确有需要,再加第二盏。 最常见的是从侧后方加一道轮廓光,把人和深色背景分开。
每加一样东西,先关掉其他的灯单独看它的效果。
- 直闪难看有四个原因:小(硬)、正(平)、近(衰减快,背景黑)、色温不匹配。
- 闪光照片里叠着两次曝光。快门只影响环境光,闪光输出与距离只影响闪光,光圈和 ISO 两者都影响。快门管背景,闪光管主体。
- 机械快门有同步速度上限(多在 1/160–1/250 秒)。高速同步能突破它,代价是损失两档以上的光。
- 慢速快门下,后帘同步让拖影落在运动物体的身后。
- 让闪光变软的唯一办法是让发光面相对主体变大:跳闪借墙,离机加伞或箱。小柔光罩几乎不改变软硬。
- 常亮灯所见即所得,闪光灯瞬时功率大。选常亮灯看显色指数与频闪。
- 用色片让闪光与环境光颜色一致,再统一设白平衡。
- 布光从一支灯开始:先定环境光,再加主光,再看阴影,最后才考虑第二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