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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ART III · 色彩  /  13 色彩是如何被记录的

色彩是如何被记录的

拜耳阵列、色彩空间与位深

传感器明明是"色盲",彩色从哪来?sRGB、P3 又是什么?约 11 分钟

传感器上的每个像素只是一只数光子的小桶:它知道来了多少光,不知道来的是红光还是蓝光。

一块色盲的硅片,是怎么拍出彩色照片的?

四步:借用人眼的一个“漏洞”,在像素上盖一层滤色片,把光量编码成有限的整数,最后附上一份“说明书”告诉屏幕这些整数是什么意思。

眼睛只有三种传感器

可见光是波长从约 380 纳米(紫)到 700 纳米(红)的连续光谱。一束光的“颜色”严格说是一条曲线:每个波长各有多少能量。

人眼没有记录这条曲线。视网膜上负责彩色视觉的视锥细胞只有三种,分别对长波(偏红)、中波(偏绿)、短波(偏蓝)最敏感。无论光谱多复杂,眼睛交给大脑的只有三个数。

后果是:只要三种视锥细胞受到的刺激相同,两束光谱完全不同的光,看起来就是同一种颜色。 一束 580 纳米的纯黄光,和一束红光加一束绿光的混合,眼睛分不出来。

彩色胶片、电视、手机屏幕、印刷都建立在这个“漏洞”上。你面前的屏幕发不出黄光,只有红、绿、蓝三种小灯;你看到的每一种黄,都是红灯和绿灯一起亮骗出来的。

对相机来说:不用记录光谱,记三个数就够了。

拜耳阵列:给每个像素戴一片有色眼镜

怎么让只会数数的像素测出三个数?在每个像素上盖一小片滤色片:盖红色的,只有红光能进来,这个像素数到的就是“红光有多少”。

1976 年,柯达的工程师布莱斯·拜耳(Bryce Bayer)提出了至今仍被绝大多数相机采用的排列:每 2×2 四个像素一组,一个红、一个蓝、两个绿。

演示 13·A拜耳阵列:色盲的传感器如何拍出彩色按 ① → ④ 看;指针移到像素上
步骤
拍什么
把指针移到某个像素上
实测 : 推算1 : 2

镜头投在传感器上的光,放大到能看清每个像素(这一小块只有 60×40 个)。每个位置同时有红、绿、蓝三种成分。

两块实拍都取自照片里 60×40 像素的一小块。这里用最简单的双线性插值;真实相机会顺着边缘方向插值,伪色更少,原理相同。

你拿到的像素,三分之二是推算的。 一台 2400 万像素的相机,实际有 600 万个红色采样、1200 万个绿色采样、600 万个蓝色采样。每个像素缺的另外两种颜色靠邻居推算,这一步叫去马赛克(demosaicing)。在平滑的区域和清晰的边缘上,推算结果与真实值几乎没有差别。

在极细的规则纹理上,推算会出错。 纹理细到和像素间距差不多时(远处的纱窗、细条纹衬衫、建筑格栅、屏幕的像素点),相邻的红、绿、蓝像素看到的明暗恰好不同,算法就会补出本不存在的彩色条纹:伪色与摩尔纹。

低通滤镜是一种妥协。 很多相机在传感器前加一片光学低通滤镜(OLPF),把光线在落到像素之前极轻微地抹开,让比像素还细的纹理提前消失,代价是一点锐度。近年的高像素相机大多取消了它:像素足够密之后,镜头的分辨极限已经起到了低通的作用。

RAW 文件存的就是第 ③ 步那张“每个像素只有一个数”的表。 它还不是图像,必须经过“冲洗”才能看;同一个 RAW 用不同软件打开,细节和颜色略有不同,因为去马赛克的算法不一样。

从相机的 RGB 到真实的颜色

去完马赛克,每个像素有了 R、G、B 三个数。但相机滤色片的光谱特性既不等于人眼的三种视锥细胞,也不等于屏幕的三种原色;同一朵花,不同型号的相机测出的原始 RGB 并不相同。

所以还要一步“翻译”:用为这台相机标定的换算关系(色彩校正矩阵,或者叫相机配置文件),把“这台相机的 RGB”换算成与设备无关的标准颜色。整条流水线:

步骤 做什么 相关章节
1. 读出 每个像素一个数(12 或 14 位,线性) 动态范围与 RAW
2. 白平衡 三个通道各乘一个系数 白平衡
3. 去马赛克 补全每个像素缺的两种颜色 本章
4. 色彩换算 相机 RGB → 标准色彩空间 本章
5. 影调与风格 对比度曲线、饱和度、厂商的“色彩风格” 影调、调色
6. 编码输出 伽马编码,压成 8 位 JPEG 本章

拍 JPEG,这六步在相机里一次做完;拍 RAW,相机只做第 1 步,其余每一步你都可以在后期重新决定。

位深与伽马:有限的数字该怎么花

光量是连续的,文件里的数字是离散的。一个通道用多少位来记,叫位深:8 位 256 级,12 位 4096 级,14 位 16384 级。

级别不够,平滑的渐变会断成台阶,叫色带(banding)。够不够不只取决于位数,还取决于级别怎么分配。

传感器是线性的:光多一倍,数字大一倍。于是最亮的一档(从半满到全满)独占全部数值的一半,往下一档占四分之一,再往下八分之一……越暗分到的越少。可眼睛是按“档”感受亮度的(见曝光),每一档同样重要。线性编码把数值浪费在了亮部。

演示 13·B位深与伽马:有限的数值该花在哪调位深,再欠曝后提亮
线性编码 · 8 位 · 用到 256 级伽马编码 · 8 位 · 用到 256 级不量化(参考)
线性 · 8 位伽马 · 8 位
每一档亮度分到的数值个数最亮−1−2−3−4−5−6−7线性伽马档
最亮一档 · 线性128
第 6 档 · 线性4.0
第 6 档 · 伽马16

8 位、不做后期:两种编码都还行。把"欠曝后提亮"往右拖,或把位深调低,看断层先出现在哪里。

上:一条从黑到白的灰阶,量化成有限的整数再显示。下:同样的量化作用在一张实拍上,左半线性、右半伽马。柱状图(对数刻度)是从最亮往下每一档分到的数值个数。

解决办法:存成 8 位之前先把数值过一条曲线(大致是开 2.2 次方),把级别从亮部挪给暗部;显示时屏幕再反向还原。这条曲线叫伽马。sRGB、JPEG、你屏幕上的几乎一切,用的都是伽马编码后的数值。

色彩空间:数字的说明书

每个像素有了三个 8 位整数,比如(230, 40, 30)。这是个偏红的颜色 —— 可它到底是哪一个红?

RGB 数值本身不是颜色,它的意思是“红原色用九成、绿原色用一成六、蓝原色用一成二”。红原色究竟是哪个红、数值与亮度按什么曲线换算,要另外规定。这份规定就是色彩空间:

  1. 三原色的位置:红、绿、蓝各是哪一种确切的颜色;
  2. 白点:三个通道都拉满时是什么色温的白(通常是 D65,约 6500K);
  3. 传递曲线:数值如何对应亮度,也就是上一节的伽马。

三原色决定了它能表示的颜色范围 —— 色域。画在“人眼能看见的所有颜色”的地图上,是一个三角形:

演示 13·C色域:一个色彩空间能装下多少颜色点击或拖动图上任意位置
0.20.20.40.40.60.60.80.8xy460480500520540560580600620700D65 白点
显示哪些色彩空间
装不下约占可见色的 36% · 网页、社交平台、绝大多数屏幕的默认
装不下约占可见色的 46% · 近年的手机、平板、笔记本屏幕
装得下约占可见色的 52% · 印刷流程、专业修图显示器
装得下约占可见色的 76% · HDR 视频标准的"容器",尚无屏幕能完全覆盖
选中的颜色 · x 0.230 · y 0.660

在 sRGB 之外,但 Adobe RGB、Rec. 2020 装得下。导出成 sRGB 时,它会被压到三角形的边上,变成一个最接近、但没那么鲜艳的颜色。翡翠、霓虹灯、某些花朵常在这一带。

马蹄形是人眼能看见的全部颜色(CIE 1931 色度图,不含亮度),弧形边缘是单一波长的光(数字为纳米)。三角形的顶点是各色彩空间的三原色。图里 sRGB 三角形以外的颜色,你的屏幕无法真实显示,仅为示意。
色彩空间 来历 特点 什么时候用
sRGB 1996 年,以当时的显像管显示器为基准 最小,但所有设备和软件都认识 发到网上、发给别人、不确定时
Display P3 源自数字影院标准,苹果率先用于消费设备 比 sRGB 多出一截红和绿 确定观看设备是近年的手机、平板、笔记本
Adobe RGB 1998 年,为覆盖印刷油墨的色域而设计 比 sRGB 多出一大块青绿 全流程色彩管理的印刷输出
ProPhoto RGB 柯达为摄影图像的存档与输出设计 极大,部分原色是眼睛都看不到的“虚拟色” 只作为后期软件内部的工作空间,必须配合 16 位

色域不是越大越好。同样是 8 位,色域越大,相邻两级之间的颜色跨度越大,越容易出色带;而且色彩空间只有在整条链路都认得它的时候才有意义。

演示 13·D同一组数字,三种解读
色彩管理正确
发生了什么

文件里的数字加上一份"说明书"(嵌入的色彩配置文件),软件就知道每个数字对应哪个真实的颜色,再换算成这块屏幕需要的数字。链条完整,颜色就对。

RGB 数字只是"几成红原色、几成绿原色、几成蓝原色";原色是哪个红、哪个绿,由色彩空间规定。这里只模拟原色的差异;"过饱和"的程度受限于你屏幕的色域。

色彩管理:让每一环都读同一份说明书

原理只有一句话:每个文件带着自己的说明书,每块屏幕也有自己的说明书,软件在两者之间做换算。

  • 文件的说明书是嵌在图片里的色彩配置文件(ICC profile),写明“这些数字是 sRGB”或“是 Display P3”。
  • 屏幕的说明书是显示器的配置文件,描述这块屏幕的三原色实际在哪、亮度曲线实际什么样。出厂自带一份通用的;用校色仪可以为这一块屏幕量出准确的。
  • 支持色彩管理的软件(主流后期软件、看图软件和浏览器)读取两份说明书做换算。

任何一环缺失,软件只能猜,通常猜“这是 sRGB”。上面演示里的两种错误都是这样发生的。

实际操作:

  • 相机菜单里的“色彩空间”只影响 JPEG。 RAW 不属于任何色彩空间,导出时再决定。直出 JPEG 选 sRGB。
  • 编辑用大的,输出用小的。 主流 RAW 软件内部自动使用很大的工作空间和高位深;导出时再转换到目标空间。
  • 不确定就导出 sRGB,并嵌入配置文件。 它是唯一一个到处都不会出错的。
  • 送去冲印或印刷,先问对方要什么。 没有明确要求,还是 sRGB。
  • 判断颜色之前,关掉屏幕的“美化”功能:自动亮度、护眼/夜览模式、原彩显示、“鲜艳”模式。
  • 人眼只有三种视锥细胞,任何颜色都可以用三个数表示 —— 这是全部彩色成像技术的地基。
  • 传感器是色盲。拜耳阵列让每个像素只测红、绿、蓝中的一种,另外两种由去马赛克从邻居推算。绿色像素加倍,因为它最接近亮度。
  • 细密的规则纹理会骗过插值,产生伪色与摩尔纹;低通滤镜用一点锐度换取对它的抑制。
  • RAW 是去马赛克之前的原始数据;从它到一张图像,白平衡、色彩换算、影调每一步都可以重做。“品牌色彩”主要是这些步骤里的软件决定。
  • 位深决定有多少级别,伽马决定级别怎么分配。8 位伽马够看不够改;12/14 位线性的 RAW 有余量去拉伸。
  • RGB 数字本身不是颜色。色彩空间 = 三原色 + 白点 + 传递曲线,是解读这些数字的说明书。
  • 色域越大能装的颜色越多,但链路上每一环都认得它才有意义。不确定就用 sRGB,并嵌入配置文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