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影XIANYING
PART I · 光与曝光  /  06 测光与直方图

测光与直方图

相机如何判断"够亮了"

为什么雪地拍出来发灰?直方图到底怎么读?约 9 分钟

光圈优先模式下,相机替你算出了快门 —— 它凭什么认为这个亮度是对的?相机并不知道它在拍什么,它只是量了进来的光,再套用一个假设。这一章讲这个假设、它何时会错,以及怎样用曝光补偿和直方图把决定权拿回来。

相机只看得见“反射回来多少”

一个物体该拍多亮,取决于两件事:照在它身上的光有多强,和它本身有多“白”(反射百分之几的光)。

机身里的测光元件只能测到反射进镜头的光,也就是两者的乘积,分不开:

  • 一张白纸放在昏暗的房间里;
  • 一块黑炭放在正午的阳光下。

两者反射进镜头的光可能一样多。白纸该拍成白的,黑炭该拍成黑的,相机收到的却是同一个读数。它必须猜。

猜法是:假设画面里所有东西平均起来是一块中灰,然后调整曝光,让平均值落在中灰上。这块中灰就是第二章里那块看起来在黑白正中间、实际只反射 18% 光的灰。

演示 06·A白加黑减:相机以为世界是灰的换场景,再拖曝光补偿
雪后的树 · 自动曝光
拍什么
画面平均亮度18%
相机自作主张0档

亮度和现实一致了。0 档补偿等于告诉相机:"这个场景本来就比中灰暗。"

三张照片用同一套"平均测光"自动曝光。补偿为 0 时,直方图都堆在中间 —— 这就是相机眼里的"正确"。

画面的平均亮度明显偏离中灰时,相机就会“忠实地”拍错:

场景 相机会怎样 你该怎样
雪地、沙滩、白墙、白婚纱、大面积明亮的雾 拍得发灰、发暗 加 1 到 2 档
逆光下的人(背后是明亮的天空或窗户) 人脸一片黑 加 1 到 2 档,或换测光方式
黑衣服、深色背景前的主体、夜景、舞台 拍得发灰、过亮,主体过曝 减 1 到 2 档
黄昏、蓝调时刻 拍得像白天,气氛全无 减 2/3 到 1 档

四个字:白加黑减。 比中灰亮就加曝光,比中灰暗就减。相机把亮的东西错误地压暗了,你是在把它拉回来。

曝光补偿:纠正相机,而不是接管相机

曝光补偿不引入新的物理量,只修改相机的目标:“别瞄准中灰,瞄准比中灰亮一档的地方。” 相机仍然自动计算,结果整体偏移你指定的量。

光圈优先下,+1 档意味着快门放慢一档;快门优先下,光圈开大一档;开着自动 ISO 时也可能是 ISO 提一档。M 档搭配自动 ISO 时补偿同样有效。纯手动(M 档 + 固定 ISO)没有“补偿”,但取景器里的曝光标尺仍显示“现在的设置比测光结果偏了多少” —— 把它当参考读数而不是命令。

无反相机和手机的取景画面本身就是曝光预览:雪发灰了,往亮处拧到它变白为止。但屏幕亮度会骗人(阳光下觉得暗,夜里觉得亮),所以还需要直方图。

测光模式:让相机看哪里

“平均是中灰”里的“平均”有不同算法。测光模式的区别只在于:画面的哪些部分参与平均,各占多大权重。

演示 06·B测光模式:看哪里,决定了多亮在画面上点击或拖动测光点
测光模式
测得亮度(相对中灰)0档
相机给出的快门1/30s
光圈 f/4 · ISO 400 固定

评价测光:分区综合判断,并偏向对焦点所在的区域。对在窗外,曝光收一点;对在柜子上,放一点 —— 但不像点测那样极端。

同一个房间,三种"看法"给出的曝光可以差五六档。评价测光这里是"分区对数平均 + 对焦点加权"的简化;各家的真实算法还会识别场景、人脸和高光。
模式 看哪里 脾气 适合
评价 / 矩阵 / 多重 全画面分成几百上千个区,结合对焦点、色彩、场景识别综合判断 聪明但不透明:大多数时候对,错的时候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 默认。日常绝大多数情况
中央重点 全画面,中心权重高 笨但可预测:你总能猜到它会怎么错 主体居中的人像;想自己掌握补偿量时
点测 只看 1%–5% 的一小块 精确而极端:对准哪里,哪里就是中灰 舞台、逆光、剪影、月亮;配合手动曝光
亮部重点 / 强光 找到画面里最亮的部分,保证它不过曝 保守:画面整体偏暗 舞台追光、不想丢任何高光时

用点测要自己判断“我对准的这块东西应该是什么亮度”:对准浅肤色的脸加 2/3 到 1 档;对准雪加 2 档;对准草地或灰色路面基本不用补偿。

对着自己的手掌测光(手掌处在和主体一样的光线下),再加 1 档。手掌的反射率约是中灰的两倍,且几乎不随肤色变化 —— 一张随身的“灰卡”。

曝光锁定(AEL) 是点测的搭档:测光点对准选定的区域,按住 AEL 锁住读数,再重新构图。否则一移动相机,读数就变了。

直方图:不会被环境光欺骗的读数

直方图是相机能给你的最客观的曝光信息:把所有像素按亮度从最暗(左)到最亮(右)分成 256 个桶,数每个桶里有多少像素。它不含任何位置信息。

演示 06·C直方图:一张照片的亮度普查拖动曝光,盯住直方图的两端
拍摄曝光 0 EV
黑阴影中间调高光白
过曝像素0%
死黑像素0%

两端都没有撞墙:这次曝光把场景的明暗全部装下了。山峰在哪里不重要,两端有没有被切掉才重要。

横轴是亮度(左黑右白),纵轴是"这个亮度的像素有多少",不含任何位置信息。传感器模拟为 12 位、带光子噪声和读出噪声,超过满阱即截断。

读直方图只回答三个问题:

一,右端有没有撞墙? 紧贴右边缘、甚至堆起一根高柱,说明一批像素达到了最大值 —— 过曝,不再有层次,后期也找不回来。最需要警惕。

二,左端有没有撞墙? 紧贴左边缘是死黑。比过曝宽容一点(RAW 里往往还藏着些东西),但提亮后噪点很重。

三,数据主要分布在哪? 整体挤在左半边、右边空着一大截,说明曝光不足,传感器的容量被浪费了。

除此之外,直方图没有“正确的形状”。

相机上的直方图和高光警告有两个细节:

  • 留意 RGB 分通道的直方图。 亮度直方图没撞墙,不代表三个通道都没有。拍红花、日落、舞台灯时,红色通道常单独溢出,鲜艳处失去纹理、糊成一片。
  • 它是按 JPEG 预览算的。 即使拍 RAW,机背的直方图和高光警告依据的仍是机内生成的 JPEG 缩略图。RAW 的实际高光余量通常比它显示的多半档到一档 —— 当作保守的警戒线没有坏处。

向右曝光:把传感器的容量用满

光子越多画面越干净,暗部尤其缺光子。结合直方图,得到 向右曝光(Expose To The Right,ETTR):

在高光不溢出的前提下,让直方图尽可能靠右。拍出来偏亮没关系,后期再把亮度拉回去。

多给一档光再拉回来的照片,亮度和“正常”曝光的一样,但它是用两倍的光子拍的(演示里打开“后期把亮度拉回正常”)。

适用条件缺一不可:

  1. 拍 RAW。 JPEG 在机内已定影调,拍亮了再压回来会损失质量。
  2. 已经在基础 ISO。 靠提高 ISO 让直方图靠右,光子一个没多,只是白丢了高光余量。
  3. 有余裕调整。 场景允许放慢快门或开大光圈(风光、静物、三脚架上的建筑)。抓拍不必强求。
  4. 右端确实有空。 直方图两头都已顶到边,没有“右”可移 —— 那是下一章动态范围的问题。

高反差场景更常用它的镜像做法:为高光曝光。让最亮的重要细节(云、婚纱、皮肤高光)刚好不溢出,暗部留给后期去提。“宁欠勿曝”—— 欠曝的暗部能救回一部分,溢出的高光什么都没有。

包围曝光:拿不准时的保险

光线复杂、来不及细想时,让相机自动连拍几张不同曝光:一张按测光值,一张减一档,一张加一档。这叫包围曝光(AEB / BKT)。回去挑最合适的一张,或合成为一张高动态范围的照片(下一章)。

  • 相机只能测到反射回来的光,分不清“白色物体在暗处”和“黑色物体在亮处”,所以它假设画面平均是 18% 中灰。
  • 假设不成立时相机会错:亮的场景被拍暗,暗的场景被拍亮。口诀是白加黑减,工具是曝光补偿。
  • 测光模式决定“看哪里”:评价测光聪明但不透明,中央重点笨但可预测,点测精确而极端。
  • 直方图是亮度的普查,没有标准形状。只看三件事:右端撞墙没有、左端撞墙没有、容量用上了没有。
  • 向右曝光:基础 ISO、拍 RAW、高光不溢出的前提下尽量多给光,后期再拉回。本质是多收光子。
  • 高反差时为高光曝光:溢出的高光无法恢复,欠曝的暗部还能救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