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影XIANYING
PART I · 光与曝光  /  01 从小孔到相机

从小孔到相机

摄影到底在记录什么

为什么需要镜头?一张照片是怎么"成像"的?约 6 分钟

Photography 由两个希腊词根拼成:phōs(光)和 graphē(书写)。

相机够不着物体。它只做一件事:把落到自己身上的光收集起来,记住每个位置收到了多少。

以后遇到的每个参数、每个滑块,追问到底都是同一个问题:光从哪里来,有多少,被怎样记录下来。 所以先问:怎样让光在一个平面上形成影像?

为什么一张白纸上没有影像

把一张白纸举到窗前。窗外的树、楼、天空的光都照在纸上,纸却只是均匀地亮着。

因为物体表面绝大多数是粗糙的,阳光照上去会向四面八方散开(漫反射)。树梢上的一个点把光洒向整张纸,树根上的一个点也一样。纸上每一处都同时收到所有物点的光,混在一起。

成像是一个“分拣”问题:让来自同一个物点的光,只落到纸上的同一个位置。

小孔:最简单的分拣器

在物体和纸之间立一块板,板上只开一个小孔。树梢的光只有对准小孔的那一束能穿过,落在纸的下方;树根的光落在上方。物点与像点一一对应,影像出现了 —— 上下颠倒、左右相反,因为光走直线。

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把它做成一间暗室(camera obscura,拉丁语“黑屋子”),在里面描摹投在墙上的风景。“camera”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。

演示 01·A小孔成像:清晰与明亮,只能二选一拖动孔径
物体小孔 1.51 mm成像面
曝光 1/60 s
相当于光圈f/66
像面光斑1.52mm
正常曝光需要0.5"s

孔够小:每个物点只有一束细光通过,点对点 —— 清晰,但光太少。

左:三个物点的光穿过小孔落到成像面上(上下颠倒)。右:这个暗箱拍到的街景。孔径 ≈ 0.37 mm 时最清晰,再小就是衍射主导。
  • 孔大:进光多;但每个物点通过的是一个光锥,在像面上摊成光斑,互相重叠,画面糊。
  • 孔小:光斑小,画面清晰;但进光量随孔的面积减少 —— 直径缩小一半,光只剩四分之一。
  • 孔太小:光穿过极小的孔会向外散开(衍射),画面重新变糊。

演示里最清晰的那个孔径相当于一支 f/270 的镜头:晴天也要曝光将近 10 秒,人一动就成了一团影子。

透镜:让大孔也能成像

要打破这个两难,需要一样东西:孔可以开得很大,同时还能把同一个物点发出的那一大锥光重新收拢到同一个像点。

这就是凸透镜。光斜着穿过玻璃表面时会拐弯(折射)。把玻璃磨成中间厚、边缘薄,从边缘穿过的光拐得多,从中心穿过的几乎不拐 —— 从一个物点散开的光,在透镜后面又聚回一个点。

演示 01·B透镜:把散开的光收回来移动传感器来对焦
AB传感器透镜 + 光圈← 更远
传感器上看到的两个点A · 清晰B · 虚

A 的光正好在传感器上会聚成一点:A 合焦。B 的光在传感器前面就会聚完了,到达时已散开成圆斑:B 虚。

不同距离的物体,像点的位置不同;传感器只有一块,一次只能对准一个距离。

代价是:

透镜只能把某一个距离上的物体,精确地会聚在传感器上。

更近或更远的物体,光在传感器的后面或前面会聚,落到传感器上是一个圆斑,叫弥散圆。圆斑小到眼睛分辨不出,就是“清晰”;看得出来,就是“虚”。

摄影里三个最基本的概念都出自这张光路图:

概念 在光路图里是什么 详见
对焦 移动透镜与传感器的相对位置,让想要的那个距离恰好会聚在传感器上 对焦
景深 对焦距离前后,弥散圆仍然小到“看起来清晰”的那一段范围 景深
光圈 透镜前开口的大小。开口小,光锥细,弥散圆小,景深大 —— 进光也少 光圈

一台相机的五个零件

从 1839 年的达盖尔银版相机到手机,所有相机都由同样的五个功能组成:

零件 它管什么 你通过它控制
镜头 把光会聚成像 取景范围(焦距)、哪里清晰(对焦)
光圈 开口多大 单位时间进多少光、景深
快门 光照多久 总共进多少光、运动的凝固或模糊
感光元件 把光变成记录 画幅、分辨率、噪点水平
处理 把记录变成可以看的图像 色彩、影调、风格

胶片时代,感光元件是涂着卤化银的胶片,处理是暗房里的显影液和相纸;数码时代换成了硅传感器和图像处理器、后期软件。链条没变,只是每一环的材料换了。

传感器:一块数光子的板子

光由一份一份的能量组成,每一份叫一个光子。传感器是一块硅片,上面排列着几千万个感光单元 —— 像素。光子打在硅上会撞出一个电子(光电效应);每个像素像一只小桶,把曝光期间撞出来的电子攒起来。快门关闭后,相机挨个“称”每只桶,把电子数变成一个数字。

一张数码照片,就是几千万个数字排成的一张表。(桶只会数个数,颜色怎么来?→ 色彩是如何被记录的)

由此得到三个贯穿全课的推论:

  1. 光越多,“原料”越好。 光子的到达是随机的,数得越多统计越稳,画面越干净。噪点的根源是光少。(→ ISO 与噪点)
  2. 桶有容量上限。 装满就溢出,再多的光也只记作“满”—— 这就是过曝,高光细节永久丢失。(→ 动态范围与 RAW)
  3. 后期处理的是数字。 提亮、调色、加对比都是对这张表做运算。原始数字里没有的信息,任何软件都变不出来。(→ 后期的逻辑)
  • 相机记录的是光:收集它,并记住每个位置收到了多少。
  • 成像是分拣:让同一物点的光落到同一像点。小孔靠“挡”,所以暗;透镜靠“聚”,所以亮。
  • 透镜一次只能让一个距离精确会聚,其余成为弥散圆 —— 对焦、景深、光圈都源于此。
  • 所有相机都是同一条链:镜头 → 光圈 → 快门 → 感光元件 → 处理。
  • 传感器在数光子:光多则干净,桶满则过曝,后期只能加工已有的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