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影XIANYING
PART IV · 光线  /  15 光的质感与方向

光的质感与方向

硬与软、正与侧

柔光为什么"柔"?为什么侧光更有立体感?约 9 分钟

同一张脸,中午在楼下拍和傍晚在窗边拍,判若两人。相机没变,变的是光。摄影师说“这光真好”,说的不是光多,而是光的质感和方向。

一束光有四个属性:

属性 它回答的问题 在哪讲
强度 有多少光 曝光与“档”、测光与直方图
颜色 偏暖还是偏冷 白平衡
质感 影子的边缘锐利还是柔和 本章
方向 光从哪一侧、多高的位置来 本章

强度和颜色,相机多少能补救:光少可以多曝一会儿,颜色偏了可以改白平衡。质感和方向在按下快门的那一刻就写进了画面,后期改不了。

先看影子

影子一次回答三个问题:

  • 朝哪边倒? 光从相反的方向来。
  • 边缘是一条线,还是一段渐变? 光的质感:硬,或者软。
  • 有多黑? 亮部与暗部的差距,叫光比。

硬与软:光源看起来有多大

晴天正午,影子的边缘像刀切的一样,叫硬光;阴天,影子淡得找不到边,叫软光。这不是光强与弱的区别。区别只有一个:

从被摄体的位置看过去,光源占了多大一片视野。

演示 15·A软硬看光源的视大小拉近、拉远
光源 60 cm遮挡物背景半影1.0 m
光源视角33°
半影宽度108cm
质感软

光源占了很大一片视野:半影又宽又缓。软光。把它拉远,它又会变硬。

侧视图:光从左来,被板的上沿挡住,在右侧背景上留下影子。半影宽度 = 光源尺寸 × (板到背景 ÷ 光源到板),板到背景固定 1.8 米。太阳的视角只有 0.53°,相当于 1 米外一个 9 毫米的小灯。
开普敦的彩色房子秋天的公路
左:正午的直射阳光,车底和屋檐下的影子边缘清晰。右:阴天,整片云层都是光源,路面上几乎找不到影子。
Dietmar Rabich · CC BY-SA 4.0 / Ximonic (Simo Räsänen) · CC BY-SA 4.0

注意“看起来”三个字。太阳的直径是地球的 109 倍,可它在 1.5 亿公里之外,在天上只占 0.5°,所以是硬光。同一只 60 厘米的柔光箱,1 米外是软光,退到 5 米外就和灯泡差不多硬。

想让光变软,只有一个办法:让光源相对被摄体变大。 手段有三类:

  • 靠近:把灯(或人)挪近;
  • 换大的:更大的柔光箱、更大的窗;
  • 借一个大的:让光先穿过柔光布、云层、纱帘,或打到白墙、天花板、反光板上弹回来。此时真正的光源是那一大片被照亮的面。
硬光 软光
影子边缘 清晰锐利 渐变柔和
对质感 强调纹理:皱纹、毛孔、石头的颗粒、布料的织纹 抹平纹理,皮肤显得光滑
观感 戏剧性、力量感、明确的图形 温和、宽容、安静
常见来源 直射阳光、裸灯泡、机顶闪光灯、聚光灯 阴天、窗光、柔光箱、被照亮的白墙

硬光不是坏光。人像偏爱软光,因为它宽容;建筑、街头光影、黑白常常在等硬光,因为硬光会“画”出形状。

方向:是影子在塑造立体

照片是平的。我们能看出一个球是“鼓”的,靠的是它表面从亮到暗的过渡。立体感由影子给,影子的位置由光的方向决定:

演示 15·B打光台:方向、大小、补光拖动,或点预设
伦勃朗光
背景主光 ↑32°补光相机
光源视角7.0°
光比9.3 : 1
亮暗相差3.2档

主光在前侧上方约 45°:鼻影落向嘴角,脸有体积,眼里有眼神光。最常用的位置。

模拟:一尊由球体拼成的简化胸像,逐像素计算受光。灯距固定 1 米;补光不产生影子。真实的脸见下方照片。
伦勃朗光人像逆光里的猕猴
左:主光在侧前上方,鼻影与脸颊的阴影相连,暗侧眼睛下方留出一块三角形的亮区 —— 伦勃朗光;较硬的侧光把毛孔与皱纹都刻了出来。右:光从背后来,绒毛的边缘被勾出一圈亮线 —— 轮廓光。
Jacopo188 · CC BY-SA 3.0 / Basile Morin · CC BY-SA 4.0

水平方向,把灯从相机旁一路绕到主体背后:

  • 顺光(灯在相机方向):影子藏到物体背后,画面清楚但扁平。颜色最饱和,立体感最弱。
  • 前侧光(约 30°–60°):影子出现但面积不大,既有体积又不失细节,最常用的主光位置。
  • 侧光(约 90°):明暗各半,起伏和质感被强调到最大。
  • 侧逆光与逆光(120° 以上):正面大部分在阴影里,只有边缘被勾出一道亮线,把主体从背景中分离出来。

高度方向:大脑默认“光从上方来”。主光比脸高 30°–45° 最自然;从下往上打(底光),所有影子的方向都反了,显得诡异;光太高,眉弓的影子会盖住眼睛 —— 这正是正午阳光下人像难看的原因。

人像里有名字的几种灯位,名字描述的只是鼻子的影子落在哪里:

名称 灯的位置 认它的办法 效果
蝴蝶光 正前方,高处 鼻子正下方一小块对称的影子 强调颧骨与脸型,常见于美妆与时尚
环形光 偏向一侧约 30°–45°,略高 鼻影斜落向嘴角,不与脸颊的阴影相连 自然,适合绝大多数人
伦勃朗光 侧前方约 45°–60°,较高 鼻影与脸颊阴影相连,暗侧眼睛下方留出一块倒三角形的亮区 浓郁、有分量感
分割光 正侧面 90° 脸沿中线一半亮一半暗 强烈、硬朗
轮廓光 侧后方或正后方 头发与肩膀的边缘发亮 通常作为第二盏灯,把人从背景上分离出来

光比:影子有多黑

光比是亮面与暗面受到的光量之比。用档来说:2 : 1 是 1 档,4 : 1 是 2 档,8 : 1 是 3 档。

  • 小(1–1.5 档):暗部细节清楚,画面明快。
  • 中等(2–3 档):有明确的体积,又不失暗部层次。大多数人像在这个范围。
  • 大(4 档以上):暗部接近全黑,气氛浓重。

影子里的光来自补光:天空的散射、周围墙面的反射、你放的一块白板。控制光比有两个方向:

  • 加光:在主光对面放一块反光板(白色最柔和,银色更亮更硬)。一张白纸、一面白墙、一件白衬衫都算。
  • 减光:在暗部一侧放一块黑色的板或布,吸掉杂散的反射光,让阴影更深。这叫负补光,在白墙白顶的房间里尤其有用。

“高调”与“低调”指画面以亮调还是暗调为主。高调通常配小光比和亮背景,低调通常配大光比和深背景。

距离:光衰减得比你想的快

灯离主体多远,同时影响软硬(越近越软)和衰减。

演示 15·C平方反比:用距离控制背景明暗拖动两个距离
背景 -2.6 档
灯主体背景亮度 ∝ 1 / 距离²
背景比主体-2.6档
主体身后 0.5 m 处-1.2档

背景比主体暗一到三档:看得见,但不抢戏。

模拟:每次都按主体重新定曝光,所以变的只是背景相对主体暗了多少。按点光源估算;光源很大又很近时,实际衰减会慢一些。
钨丝灯下的卧室
两盏台灯旁的墙面最亮,离灯不到一米就暗了下去 —— 灯很近时,衰减在画面里看得见。
Greg Zaal · CC0

E ∝ 1 / d²

E 是照度,d 是到光源的距离。距离乘以 1.4,少一档;距离翻倍,少两档

三个推论:

  1. 灯越近,背景越暗。 灯离人 0.5 米、背景在人身后 2 米,背景只得到主体二十五分之一的光(约 −4.6 档)。拍黑背景不需要黑布,把灯拉近、把人拉离背景就行。
  2. 灯越远,受光越均匀。 三排合影,灯在 1 米外,第三排比第一排暗两档多;退到 6 米外,前后差不到 1 档。
  3. 太阳没有衰减。 它在 1.5 亿公里之外,你往前走 100 米可以忽略不计,前景和远山受到的光一样多。

四个问题

拿起相机之前问自己:

  1. 光从哪里来? 看影子的方向。
  2. 光是硬是软? 看影子的边缘。能不能让光源相对主体更大 —— 靠近窗,或者等一片云?
  3. 影子有多深? 用一块白色的东西托一下,还是让它黑下去?
  4. 背景受到的是同一束光吗? 能不能移动主体来改变它?

它们对一扇窗、一盏台灯、一支闪光灯、一轮太阳同样适用。

  • 读光先读影子:方向看朝向,质感看边缘,光比看深浅。
  • 软硬只取决于光源相对被摄体的视大小,与亮度无关。让光变软:靠近、换大的、或借助柔光布与反射面。
  • 立体感来自明暗过渡。 顺光平,侧光立体,逆光出轮廓;主光略高于脸最自然。
  • 光比决定情绪:反光板加光缩小它,黑旗减光拉大它。
  • 平方反比:距离翻倍,光少两档。灯近则背景暗、落差大;灯远则均匀。太阳远到没有衰减。
  • 质感与方向在按下快门时就已固定,后期改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