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影XIANYING
PART V · 构图与观看  /  19 空间、层次与视角

空间、层次与视角

在平面上造出纵深

为什么我拍的风景总是"平"的?约 7 分钟

站在山顶,层峦叠嶂、云海翻涌,拍下来一看:山是山,云是云,画面是平的。

世界有三个维度,照片只有两个。纵深不会自己跑进照片里,它得靠你一条一条线索地搭出来。 而改变画面最有效的工具不是镜头,是你的腿。

为什么拍出来是“平”的

在现场,空间感来自很多渠道:

  • 两只眼睛看到的画面略有不同,大脑据此算出远近(双眼视差)。
  • 你在动。头稍微一偏,近处的东西移动得多,远处的少(运动视差)。
  • 眼睛对焦在不同距离时,肌肉的紧张程度不同。

按下快门,这些全部归零。照片只有一个视点、一个瞬间、一个平面,观看者只能靠画面里留下的单眼线索去推断纵深。

风景拍平了,几乎总是这几种情况之一:

  • 只有远景。 所有东西都在几公里之外,彼此没有前后参照。
  • 没有尺度。 画面里没有大小已知的东西,看不出山有多高。
  • 光是平的。 正午顶光或阴天散射光,抹掉了山体的明暗和层与层的分界。
  • 机位没想过。 站着,在眼睛的高度,从路边按了快门。

深度线索:纵深是“推断”出来的

演示 19·A深度线索:平面是怎么变出纵深的逐条点开
峡湾的午后
线索

谁挡住了谁,谁就在前面 —— 最强、最不会被误读的线索。礁石压住水面,岸边的树压住远山:三层"咬"在一起才是纵深,各自分开摆着只是并排。

人眼判断远近靠双眼视差;照片只有一个视点,剩下的全是单眼线索。拍出来"平",就是这些线索给得太少。

翻译成拍摄时的动作:

线索 现场该做什么
重叠 让前景遮住中景的一部分,中景遮住远景的一部分
近大远小 放进大小已知的东西;让同类的东西在不同距离上重复出现
线性透视 找汇聚的线:路、河、栏杆、田垄。让它从近处的画面边缘伸向远处
大气透视 利用雾、霾、逆光里的水汽;清晨和雨后最明显。用长焦“叠”远山
明暗 选侧光的时段,避开正午(见光的质感与方向)
虚实 用景深把层与层分开(见景深)

线索越多、彼此越一致,推断出的空间就越确定。

前景、中景、远景

最实用的做法:给画面分层。

  • 远景通常是你一开始想拍的东西:山、天空、城市天际线。
  • 中景是连接:湖、田野、一条路、一个人。
  • 前景是离你最近的东西:脚边的石头、花、水洼、栏杆。

初学者的风景大多只有远景。前景恰恰最能改变一张照片:它和后面的景物重叠;它很大而远处很小,近大远小立刻成立;它给视线一个入口。问题是:站着的时候,你根本看不见脚边的前景在取景框里。

演示 19·B机位决定层次先把机位拉到最低
机位高1.60m
最近的花1.56m

站着平视:花只在最下沿露个头,中间是一大片空地 —— 景物都在,却各管各的,画面是"平"的。

示意图,按透视投影绘制(等效约 24 mm):花 1.5–3.5 米,石头 5–6 米,人 9 米,树 20 多米,远山 6 公里。站立时地平线正好穿过那个人的头 —— 因为你们的眼睛差不多一样高。

只有机位在变,景物没动。三个动作:

蹲下去。 机位降低,地面被压扁,近处低矮的东西“升”起来,叠到远处的景物之前。反过来把机位升高,地面摊开,各层上下分离 —— 适合交代布局(集市、广场、田野的图案),代价是纵深变弱。

靠近。 往前景走一步,前景放大很多,远景几乎不变。前后景的大小比例由你离前景的距离决定,不由焦距决定(见焦距、视角与透视)。广角“夸张透视”的名声,来自它允许你贴得很近还能把远景收进来。所以广角的正确用法是贴近一样东西。

横移。 近处的东西移动得快,远处的慢。挪半步,就能让前景和中景错开,让一棵树离开人的头顶。

港口栈道
贴近脚边的栈道:前景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,并一路把视线送到对岸的平顶山。
Greg Zaal / Jarod Guest · CC0

尺度:放一个人进去

一张峡谷的照片,观看者怎么知道它是十米深还是一千米深?岩石没有固定的大小。

尺度感需要一个已知大小的参照物。 最好的是人,其次是和人有关的东西:房子、车、船、一顶帐篷。参照物在画面里越小,周围的景物就显得越大。而且人形的视觉重量极高,再小的人也会被看见,它自动成了画面的落点。

没有人的时候,自己走进去(三脚架加延时)。穿一件和环境对比强烈的衣服,效果更好。

视点:高一点,低一点

绝大多数照片是在站着的人的眼睛高度拍的 —— 离地一米五到一米七。这是每个人每天看到的样子,所以最不新鲜。

对人像来说,视点高低还直接改变人物的气质和身后的背景:

演示 19·C视点高度:蹲下、站着、举高拖动机位高度
地平线
被摄者
俯仰俯 22°
头 : 脚 的放大比1.14

俯拍:相机比孩子的眼睛高 0.6 米。头近脚远,头大身小腿短;背景只剩地面。被摄者显得小、弱 —— 大人站着拍孩子和宠物,就是这个结果。

示意图:相机对准被摄者腰腹,距离固定 2.4 米(等效约 28 mm)。高度一变,身体比例、地平线位置、身后是什么同时变。
并肩走的两只猫
相机降到猫的眼睛高度:比例自然,像面对面;身后的地面被压成一片虚化的灰。
Laitche · CC BY-SA 4.0
  • 拍孩子和宠物,蹲到它们眼睛的高度。
  • 平视时最要当心背景。 地平线、栏杆、远处的建筑轮廓,正好穿过对方的头。稍高或稍低,就能把这些线挪开。
  • 想要干净的背景,试试两个极端。 很低:背景换成天空。很高:背景换成地面。
  • 离得越近、镜头越广,比例变化越夸张。 想要自然就退后、用长一点的焦距。
  • 俯拍和仰拍带有态度。 俯视让被摄者显得弱小、被审视;仰视让其显得高大、有权威。

背景也是你选的

主体常常没得选,背景几乎永远有得选 —— 它取决于你站在哪里。围着主体走半圈,背景就从停车场换成了树丛。

选背景看三样:

  1. 干净:没有和主体抢视线的东西(亮的、艳的、有字的、有脸的)。
  2. 分得开:和主体有明暗或色彩上的差别。深色主体找亮背景,亮主体找暗背景。
  3. 有关系:最好的背景在说明主体 —— 厨师身后的灶火,渔夫身后的船。这时就不该把它虚化得一干二净。

换不了位置时,再动用别的手段:开大光圈虚化,用长焦让背景范围变窄,等光线让它暗下去,或贴近到主体把它挡住。

  • 照片丢掉了双眼视差和运动视差,纵深只能靠单眼线索重建:重叠、近大远小、线性透视、大气透视、明暗、虚实。
  • 风景拍“平”的常见原因:只有远景、没有尺度参照、光是平的、机位没想过。
  • 分三层:前景、中景、远景。前景最容易被忽略,也最能改变一张照片。
  • 获得前景的三个动作:蹲下、靠近、横移。
  • 广角用来“走进去”(贴近前景),长焦用来“摘出来”(叠压远景)。
  • 放一个人进去,尺度就有了;人越小,景越大。
  • 视点高度同时改变比例、地平线位置和背景。拍孩子和宠物,蹲到它们的眼睛高度。
  • 背景是你选的:干净、分得开、最好和主体有关系。先用脚构图,再用镜头取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