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影XIANYING
PART I · 光与曝光  /  04 快门

快门

时间的切片

多快才能凝固动作?多慢才会拉丝?手持的极限在哪?约 8 分钟

光圈决定光从多大的口子进来,快门决定这个口子开多久。

快门时间内发生的一切,都被压进同一张画面:1/4000 秒让水珠悬在空中,30 秒让车流变成光的河。快门是唯一直接处理“时间”的参数。

快门时间内,世界并没有停下

传感器在快门开启的整段时间里持续收集光。如果某个物体的像从 A 点移到了 B 点,A 到 B 之间的每个像素都接到了它的一部分光 —— 这就是运动模糊。

演示 04·A运动模糊:一段时间,压进一张画面换物体,拖快门,试试追随
1/60 s · 骑车 20 km/h
谁在动
曝光期间移动9 cm
画面上划过5.6px

骑车移动了 9 cm(5.6 像素)。最尴尬的区间:不够清晰,也不够有动感,只像拍糊了。

示意动画:画面宽约 10 米,物体横穿画面;把曝光时间切成几十个瞬间逐一绘制再取平均。亮度假设已由光圈或 ISO 补偿。

一,要紧的不是物体多快,而是它的像在传感器上划过了多少像素。 同样时速 60 公里的车,占满画面时 1/1000 秒才凝固得住;在远处只是个小点时,1/125 秒就够。距离越近、焦距越长、物体越大,需要的快门越快。横穿画面最难凝固,正对着你来的宽容得多。

二,模糊是“分配”出来的。 运动的物体在每个位置只停留一小会儿,光被摊薄,所以拖影半透明;不动的背景全程在原地,所以清晰。追随拍摄(panning)把关系反过来:相机跟着主体转,主体成了“不动”的那个,背景成了运动的一方。

三,中间地带最难看。 划过一两个像素以内是“凝固”,几十上百个像素是“动感”,夹在中间只像没拍清楚。要么足够快,要么足够慢。

蓝调时刻的海滨步道追随拍摄的赛车
左:慢门下,走动的行人成了半透明的拖影,路灯和坐着的人是清晰的。右:追随拍摄,车身清晰,背景拉成横线。
Dietmar Rabich · CC BY-SA 4.0 / Vsatinet · CC BY-SA 4.0

起始参考(现场拍一张放大检查再调整):

想要的效果 快门速度 说明
凝固飞鸟、挥拍、水花 1/2000 – 1/4000 肢体末端和翅尖比身体快得多
凝固奔跑的人、宠物、球赛 1/500 – 1/1000 小孩和狗永远比你以为的快
走动的人、日常抓拍 1/125 – 1/250 人“站着不动”也在微微晃
追随拍摄(骑车、跑步) 1/15 – 1/60 成功率不高,多拍
流水、瀑布拉丝 1/4 – 2 秒 需要三脚架;太久水会变成一团雾
车灯轨迹、云的流动 10 – 30 秒 或更长 白天需要 ND 镜
星空(星点不拖线) 约 10 – 25 秒 取决于焦距,见场景配方

另一种运动:你的手

被摄体纹丝不动时,拿相机的人还在动。手持的相机始终以很小的角度晃动(心跳、呼吸、按快门的那一下),同样被快门时间累积进照片,而且糊的是整张画面。

演示 04·B手抖:焦距越长,像素越小,越藏不住拖快门,换焦距
50mm · 1/60 s · 2400 万像素
焦距
防抖
传感器像素(全画幅)
安全快门1/50s
算上防抖1/50s
本次像移0px

像只移动了 0 个像素,放大到 100% 也清晰。

照片的一块 100% 放大(一个画布像素 = 一个传感器像素)。右上角是这次曝光里一个点走过的轨迹。手抖按平均约 1.3°/秒模拟,真实情况因人、因姿势而异。

安全快门 ≈ 1 / 焦距 (秒)

焦距取 35mm 全画幅等效值。APS-C 上的 50mm 镜头按 75mm 算

50mm 用 1/50 秒,200mm 用 1/200 秒。

三处修正:

  • 它是为“正常观看尺寸”定的。 法则诞生时人们看的是 6 寸照片。把 4500 万像素的照片放大到 100% 检查,往往要再快一到两档。
  • 防抖能把它放宽。 防抖机构反向移动镜片或传感器,抵消一部分晃动。标称“5 档”意味着安全快门可放慢 32 倍 —— 50mm 理论上能手持约半秒。实际通常比标称少一两档,因人而异。
  • 它只管相机的抖,不管被摄体的动。

没有三脚架又必须用慢门:双肘夹紧身体、靠墙或栏杆、呼气后轻按快门、开连拍取中间那张。

快门本身是怎么工作的

机械快门是传感器前的两片帘幕。前帘先落下露出传感器,到时间后帘跟上盖住。帘幕走完全程要几毫秒,所以快门速度快于某个值时,后帘在前帘还没走完时就出发了 —— 两片帘幕之间形成一条缝,从上到下扫过。1/4000 秒是每一行各自被这条缝照了 1/4000 秒,而不是整个传感器同时曝光。

由此有了闪光同步速度(通常 1/160 到 1/250 秒):传感器还能被完整露出来的最快速度。闪光极短,在更快的快门下闪,只有缝对着的那一条被照亮,照片上出现一道黑边。超过同步速度要开“高速同步”,让灯在帘幕扫过的全程连续频闪,代价是功率大幅下降。(→ 人造光与闪光灯)

电子快门没有机械动作,直接命令传感器开始和结束曝光:静音、无震动、可以快到 1/32000 秒。但多数传感器只能一行一行地读出:

演示 04·C卷帘快门:画面是一行一行拼起来的切换读出速度
第一行 · t = 0最后一行 · t = 30 ms
拍什么
快门类型(读完整幅画面的时间)
读出时间30ms
首末行之间转过238°

读完整幅要 30 毫秒,这期间桨叶转了 238°。上半幅拍到的是"早一点"的桨叶,下半幅是"晚一点"的,拼在一起,直的桨叶成了弯刀。

慢动作播放。螺旋桨是示意图,横摇用的是真实照片。读出时间为典型量级:机械帘幕与堆栈式约 3–5 毫秒,普通电子快门 15–60 毫秒,高像素机型可达 100 毫秒。

这叫卷帘快门。读完整幅画面所需的时间,决定副作用有多严重:

现象 成因
快速移动的物体被拉斜、螺旋桨变弯刀 上下各行拍到的是不同时刻
视频横摇时建筑歪斜、画面像果冻一样晃 同上,俗称“果冻效应”
LED 灯、荧光灯下出现明暗横条纹 灯以电网频率的两倍闪烁,各行读出时亮度不同
闪光灯受限或不可用 没有一个“全部像素都在曝光”的瞬间
被卷帘快门拍弯的螺旋桨
手机隔着舷窗拍的螺旋桨:桨叶其实是直的。
Dicklyon · CC BY-SA 4.0

堆栈式传感器把读出速度提高了十倍以上,副作用多数情况下可以忽略;全局快门所有像素同时开始、同时结束,彻底没有变形,目前只出现在少数机型上。

电子前帘快门是折中:电子方式开始曝光,机械后帘结束。它消除了前帘落下的震动(在 1/15 到 1/125 秒附近、配合长焦时会让照片微微发虚),是很多相机的默认设置。很高的快门速度配合大光圈时,焦外光斑可能被削掉一块,此时改回全机械快门。

长曝光:把时间放大

快门拉长到秒级:水面被抹平成镜子,云拖成丝,往来的行人消失 —— 他们在任何一个位置停留的时间都不够长,留不下痕迹。

白天做长曝光的障碍是光太多:光圈缩到最小、ISO 降到最低,快门可能仍有 1/60 秒。这时需要 ND 镜(中性密度滤镜)—— 一片均匀的灰色玻璃,只减光,不改变颜色。

常见标称 减光档数 把 1/60 秒变成
ND8 3 档 1/8 秒
ND64 6 档 1 秒
ND1000 10 档 15 秒

名称里的数字是减光倍数:ND8 让光只剩 1/8,8 = 2³,所以是 3 档。

多数相机快门最长 30 秒。更长要用 B 门(Bulb):按住快门(或用快门线锁定)多久,就曝光多久。有些相机提供 T 门(按一下开始,再按一下结束)。

长曝光时传感器发热,产生固定位置的亮点。“长时间曝光降噪”会在拍完后关着快门再“拍”一张同样时长的全黑画面,把亮点减掉 —— 所以拍 30 秒要等 60 秒。

  • 快门时间内发生的一切都被累积进照片:像在传感器上移动了,就是模糊。
  • 能否凝固,取决于像划过多少像素(速度、距离、焦距、方向)。要么够快,要么够慢。
  • 手抖被焦距放大:安全快门 ≈ 1/等效焦距。高像素要更快;防抖只补偿相机,不补偿被摄体。
  • 机械快门在高速时是一条缝扫过传感器,由此有了闪光同步速度。
  • 电子快门静音、极快,但多数是逐行读出:高速物体变形、频闪光源下有条纹。
  • 长曝光靠三脚架 + ND 镜 + B 门。ND 的数字是减光倍数,取以 2 为底的对数就是档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