构图
安排视线
三分法、引导线、框架、对称 —— 规则本身没有错,但只背规则会拍出一堆“合规”而无趣的照片。规则背后只有一件事:
构图,是在安排观看者的视线:先看哪里,再看哪里,最后停在哪里。
眼睛是怎么看一张照片的
视网膜上真正清晰的区域只有中央很小的一块,大约是伸直手臂时拇指指甲盖那么大。要看清一张照片,眼睛必须一下一下地跳着看(眼跳),每次停留零点几秒。所以观看是一个有先后顺序的过程,而眼睛先跳向哪里并不随机。吸引力大致从强到弱:
| 吸引视线的东西 | 为什么 |
|---|---|
| 人脸,尤其是眼睛 | 识别同类的脸和视线方向,是写在基因里的优先任务 |
| 文字 | 认字的人无法“不读”进入视野的字 |
| 明暗反差最强的地方 | 视觉系统对“边缘”最敏感;最亮贴着最暗,就是最强的边缘 |
| 画面里最亮的区域 | 尤其在整体偏暗的画面里 |
| 饱和的颜色、暖色 | 一片灰绿中的一点红,躲不过去 |
| 清晰的地方 | 有虚有实时,眼睛直接跳到实的地方 |
| 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| 一排竖线中的一条斜线,一群人中唯一回头的那个 |
构图的全部手段,都是在调配这些吸引力:让主体最强,让其余的安静下来,或者变成通向主体的路。大多数“拍坏了”的照片也由此解释:背景里一块过曝的天空、一件荧光色的衣服、广告牌上的字,抢走了主体的视线。
第一原则:做减法
绘画是加法,画布是空的。摄影相反:世界是满的,摄影师的工作是把不要的拿掉。
画面里的每一样东西,要么在帮主体说话,要么就该出去。
拿掉东西的办法,按成本从低到高:
- 走近一步,或把镜头推上去。 新手最常见的毛病是什么都想要,主体只占画面的十分之一。
- 换个位置。 往左半步,电线杆就躲到了人身后;蹲下去,杂乱的地面就换成了天空。
- 换个时间。 等路人走出去,等光只照亮你要的那一块。
- 用虚化或暗部把它藏起来。 开大光圈(景深),或让它沉进阴影。
- 后期裁掉。 最后的手段 —— 裁切拿不掉主体身后的东西。
看日落的人靠近下方左侧的三分点:另一侧留出了空间。地平线偏上,地面与水面主导。
同一个现场可以拍出很多张不同的照片,它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。 盐沼的全景说的是“日落”;只留人和倒影的竖幅说的是“一个人在看”;只留天与水的那张,没有主语。取景是在决定“我要说哪一句”。
三分法为什么有效,又为什么常常无效
把画面横竖各分三等份,主体放在交叉点上,地平线放在上或下三分之一处。它常常有效,原因有三个:
- 它把主体从正中间挪开了。 居中时四周空间均等,视线进来就停住。挪开之后,视线会在主体和空的那一侧之间来回。
- 它给另一样东西留出了位置。 环境、去向、与主体呼应的次要物体。
- 它逼着你对地平线做决定。 天空好看就多给天空,前景好看就多给前景。
三个理由里没有一个和“三分之一”这个数字有关。换成 0.3、0.38(黄金分割)、0.4,效果没有本质区别。三分法的真正内容是:别不假思索地把主体放在正中间。
想清楚了,居中就是对的:
- 对称的主体(建筑正立面、倒影、笔直的路)—— 偏一点反而像没对准。
- 庄重、直接、对峙 —— 正面直视镜头的肖像,居中是在说“看着我”。
- 方画幅 —— 正方形没有长短边,天然欢迎居中。
- 极简的画面 —— 一大片空白中央的一个小点。
平衡:画面是一架跷跷板
主体挪到一侧之后,另一侧会不会太空?
画面里每样东西都有视觉重量 —— 它有多吸引视线。大的比小的重,深色(在浅背景上)比浅色重,鲜艳的比灰的重,人比物重,清晰的比模糊的重。离中心越远,力臂越长。
重心偏左:画面往那边倒,另一边显得空。失衡传达不安与动势;想要安定,就往空的那边放点什么。
- 对称式平衡:两边几乎一样。稳定、庄重,也容易呆板。
- 非对称平衡:“重量 × 距离”大致相等。一大块暗色的山,可以被远处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人压住。绝大多数耐看的照片用的是它。
- 故意不平衡:所有东西挤在一角。画面倾斜、不安 —— 如果这正是你想传达的,它就是对的。
留白与方向
空白有两个作用:让主体被看见;给画面里的“力”留出去处。很多主体自带方向:脸朝向哪边,人往哪边走,车往哪边开。观看者的视线会顺着这个方向滑出去。
视线前方有一大片空间:目光有处可去,画面松弛。多数情况下的自然选择。
常规做法是把空间留在主体面朝的那一侧。它描述的是一种效果,不是禁令:把空间留在身后,说的是另一个故事。
把视线领到主体那里去
引导线。 道路、河岸、栏杆、楼梯、一排路灯 —— 眼睛遇到线会沿着它走。让线的终点落在主体上。几条线汇聚的那一点吸引力极强;那里什么都没有,观看者会失望。从画面一角斜着进来的线比水平横穿的线更有带入感;通向画外的线会把视线领出去。
框架。 门洞、窗户、树枝的缝隙。它挡掉了周围的杂物,告诉观看者“看这里面”,并且因为离镜头近,顺手造出了前后层次。
明暗与色彩。 视线流向最亮、反差最强、颜色最特别的地方。把主体放在那束光里,或者等穿红衣服的人走进一片灰蓝。(后期的局部调整做的是同一件事:压暗不重要的,提亮重要的。)
重复与打破。 一排相同的窗户形成节奏;节奏里唯一不同的那一个立刻成为焦点。

图与底
最后一道检查:主体和它身后的东西,分得开吗?
被看作“东西”的部分叫“图”,背景叫“底”。主体要成为图,就得和底有明显差别:亮压暗,暗压亮,暖压冷,实压虚。深色头发的人站在深色树丛前,头发和树融在一起;让他往前两步,站到明亮的天空前,轮廓立刻出来。剪影是最极端的例子:只剩形状,所以轮廓必须干净、彼此不粘连。


按快门前的三个检查:
- 边缘:四条边、四个角,有没有伸进来半截的东西?有没有正好切在关节处(手腕、膝盖、脚踝)?
- 背景:主体身后有没有东西“长”在头上?有没有比主体更亮、更艳的东西?
- 水平:地平线、建筑的竖线是正的吗?歪一两度像失误;要歪就歪得明显。
画幅:横、竖、方、宽
| 画幅 | 性格 | 常见用途 |
|---|---|---|
| 横幅(3:2、4:3) | 接近双眼的视野,平稳,强调左右展开 | 风景、环境、多人、叙事场面 |
| 竖幅(2:3、4:5) | 强调高度与纵深;贴合站立的人体 | 人像、建筑、有强前景的风景、手机上观看 |
| 方形(1:1) | 没有方向,稳定、内敛 | 居中、对称、极简 |
| 宽幅(16:9 及更宽) | 强烈的横向延展 | 大场面;上下容易显得局促 |
每个值得拍的场景,横竖各拍一张。
规则是用来干什么的
判断一张照片的构图,不必拿规则清单去对,只需诚实地回答三个问题:
-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什么?是我想让人看的那个吗?
- 然后视线去了哪里?是在画面里游走,还是被带出了画面,或者卡在一个不相干的地方?
- 画面里有没有我说不出理由的东西?
“打破规则”的照片之所以成立,是因为它们对这三个问题仍然有清楚的回答。
- 构图是在安排视线。视线被人脸、文字、强反差、亮处、鲜艳色、清晰处和“与众不同”吸引。
- 相机没有注意力。先做减法:走近、换位置、等待、虚化,最后才是裁切。
- 三分法的真正内容是“别不假思索地居中”。对称、对峙、极简、方画幅,居中更好。
- 大的、暗的、艳的、像人的东西更“重”,离中心越远力臂越长。非对称平衡最常用。
- 给有方向的主体留出前方的空间;留在身后是另一种更强烈的说法。
- 引导线、框架、明暗、重复与打破,都是通往主体的路。
- 主体要和背景分得开。按快门前检查:边缘、背景、水平。
- 评价构图只问三件事:先看到什么?视线去了哪?有没有说不出理由的东西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