显影XIANYING
PART I · 光与曝光  /  05 ISO 与噪点

ISO 与噪点

信号的放大,而不是感光的增强

噪点真的是高 ISO "造成"的吗?约 8 分钟

ISO 不增加进光,只放大信号;噪点来自光少,而不是 ISO 高。 这一章先看噪点从哪里来,再看 ISO 在相机内部到底拧动了什么。

光是一颗一颗来的

传感器在数光子,而光子的到达是随机的。

一场均匀的小雨落在一排相同的杯子上,每个杯子接到的水并不完全一样多。雨下得久,这点差异不起眼;只下几秒,有的杯子 3 滴、有的 7 滴,差异就大得惊人。

光也一样。一片亮度均匀的灰墙,每个像素收到的光子数平均相同,但每次曝光实际数到的个数会上下浮动。这就是噪点最根本的来源:光子噪声(散粒噪声)。

演示 05·A数光子:噪点是光自己带来的拖动光量
白色像素平均 32 个光子
同一个中灰像素,连拍 48 次的读数
中灰光子数 N5.8
浮动 √N±2.4
信噪比2.4: 1

中灰像素平均 5.8 个光子,每次浮动约 ±2.4 个(42%)。教堂和路灯认得出了,但暗处的水面比亮处更脏 —— 那里光子更少。

蓝调时刻的港湾,缩成 120×80 个像素。每个像素的亮度 = 这次数到的光子数 ÷ 满刻度。光子到达服从泊松分布:平均 N 个,实际浮动约 √N 个。这里只有这一种噪声。

它服从泊松分布:

平均数到 N 个光子时,浮动的幅度 ≈ √N → 信噪比 = √N

N 是平均光子数。信噪比 = 信号 ÷ 噪声 = N ÷ √N = √N
  • 数到 10000 个,浮动约 ±100 个,占 1% —— 看不出来。
  • 数到 100 个,浮动约 ±10 个,占 10% —— 明显的颗粒。
  • 数到 9 个,浮动约 ±3 个,占 33% —— 一片雪花。

由此直接推出三件事:

光量多 4 倍(2 档),画面才干净 1 倍。 信噪比按平方根增长:多一档光,信噪比只到 1.4 倍。

暗部永远比亮部脏。 同一张照片里,亮处的像素数到几万个光子,阴影里只有几十个。提亮阴影时噪点最先冒出来。

这不是相机的缺陷。 演示里的传感器没有任何电子噪声,画面照样布满颗粒。光子噪声是光本身的性质,只能靠多收光来压低。

ISO 这个旋钮拧的是什么

快门关闭后,相机把每个像素里的电荷读出来:

光子 → 电子 → 放大器 → 模数转换器 → 数字

ISO 调的是放大器的倍数(以及后续的数字倍乘)。ISO 100 到 200,同样多的电子被报成两倍大的数字 —— 照片亮了一档。

电子的数量一个也没有变。 光子在快门开着的时候已经收完,ISO 是之后才发生的事。放大器把信号放大 2 倍,也把信号自带的浮动放大 2 倍,信噪比不动。

演示 05·B对照实验:噪点跟着谁走?先做实验一,再做实验二
进光量-5 档
ISO3200
中灰信噪比3.0:1
实验

进光量固定在比基准少 5 档。ISO 越高噪点看起来越多 —— 其实是藏在黑暗里的噪点被看见了。打开"拉平亮度"验证。

港湾夜景的局部放大。"进光量"指传感器实际收到的光,由场景亮度、光圈、快门共同决定。模拟了光子噪声和少量读出噪声。

实验一:光不变时,拧 ISO 只改变亮度,不改变噪点的成色。实验二:亮度不变时,噪点完全跟着进光量走。

所以“ISO 越高噪点越多”的因果链其实是:

光线暗 → 光圈快门给不了足够的光 → 传感器收到的光子少 → 信噪比低 → 调高 ISO 把亮度补回来 → 噪点被看见了

高 ISO 是光少的结果,不是噪点的原因。面对噪点,该问的不是“怎么把 ISO 降下来”,而是”怎么让传感器多收点光“:开大光圈、放慢快门、补光、上三脚架。这些都做不到时,ISO 设成多少,噪点都在那里。

另一种噪声,与“ISO 不变性”

读出电路自己也有一点随机起伏,哪怕一个光子都没有,读出来的数也不是精确的零。这叫读出噪声,现代传感器只相当于一到几个电子,只在信号极弱的地方(深阴影、高 ISO)才显出来。

它产生的位置决定了 ISO 的用法:

  • 放大器之前的噪声,和信号一起被放大,ISO 高低对它没有影响。
  • 放大器之后(主要是模数转换)的噪声,大小固定。信号到达这里之前被放大得越多,这点噪声越微不足道。

所以机内提高 ISO 有一个真实的好处:让微弱的信号在遇到下游噪声之前先“长大”。 这是 ISO 存在的工程理由。

演示 05·C同样的光:ISO 3200 直出,还是 ISO 100 后期 +5 档?切换传感器类型
ISO 100 拍摄 · 后期 +5 档
ISO 3200 拍摄 · 直出
传感器

两张的暗部噪点几乎一样:"拍的时候放大"和"拍完再放大"没有区别。高 ISO 的代价在亮部 —— 打开"压高光"。

两张的光圈、快门相同,收到的光子一样多。读出噪声分"放大前""放大后"两部分建模,数值为示意;真实相机介于两者之间,往往在某个 ISO 之上才"不变"。

如果下游噪声低到可以忽略,“ISO 3200 直接拍”与“ISO 100 拍完后期提亮五档”在暗部就没有区别。这样的传感器称为 ISO 不变(ISO invariant)。近十年的多数相机在中高 ISO 段都接近这种特性。

推论:对这类相机,在高反差的暗光场景里可以有意把 ISO 设低一两档,换取更多高光余量,回去再提暗部。路灯、霓虹、舞台灯就这样保住。

高 ISO 真正的代价:动态范围

信噪比由光决定,高 ISO 本身损失的是高光的余量。

模数转换器能表示的最大数字是固定的。ISO 每高一档,信号多放大一倍,亮部就先一步顶到头 —— 像素的“桶”没满,是读数的刻度不够用了:

ISO 每提高一档,可记录的最亮与最暗之间的跨度,就少一档。

基础 ISO(多数相机是 100,也有 64、125、160、200)下动态范围最大。“光线充足时用基础 ISO”的真正理由不是它噪点少,而是此时你有条件给足曝光、把桶装满。详见动态范围与 RAW。

扩展 ISO:“扩展低”(如 L 50)是按基础 ISO 拍、多曝一档、再拉暗 —— 干净一点,但高光少一档余量。“扩展高”(如 H 204800)是纯数字倍乘,和后期提亮没有区别。两者都只在别无选择时用。

画幅、像素与噪点

噪点由收到的光子总数决定。除了曝光,还有接光的面积。

同样的光圈、快门、ISO,全画幅和手机的照片亮度相同 —— 曝光描述的是单位面积上的光。但面积不同,光子总数就不同:

传感器 面积(约) 相对全画幅的总进光 相当于差
全画幅 36 × 24 mm 864 mm² 1 —
APS-C 约 370 mm² 约 1/2.3 1.2 档
M4/3 约 225 mm² 约 1/3.8 2 档
1 英寸 约 116 mm² 约 1/7.4 2.9 档
手机主摄(1/1.3 英寸级) 约 70 mm² 约 1/12 3.6 档

这就是“底大一级压死人”的物理含义。APS-C 在 ISO 1600 的噪点水平,大致相当于全画幅的 ISO 3200 到 4000。

对付噪点的办法,按效果排序

  1. 多给光。 开大光圈;在被摄体允许的范围内放慢快门;靠近光源或自己加光。
  2. 高光不溢出的前提下,曝光尽量充足。 曝光多 2/3 档的那张,暗部更干净。这叫“向右曝光”,见测光与直方图。
  3. 多帧合成。 静止场景连拍多张再平均:4 张相当于多收 2 档光,16 张相当于 4 档。手机的“夜景模式”靠的就是这个。相机上需要三脚架和后期软件,或机内的多重曝光 / 像素位移。
  4. 后期降噪。 算法分辨“哪些起伏是细节、哪些是噪声”,把后者抹平。它造不出信息,抹多了细节也没了。详见锐化、降噪与输出。
  5. 接受它。 输出尺寸越小,噪点越看不见。发在手机屏幕上,ISO 6400 往往毫无问题。
  • 光子随机到达,数到 N 个时浮动约 √N 个,信噪比 = √N。这是噪点的根本来源,与相机好坏无关。
  • 光量多 4 倍,信噪比才翻倍;暗部总比亮部脏。
  • ISO 是曝光结束之后的放大倍数,不改变收到的光子数。高 ISO 是光少的标志,不是噪点的原因。
  • 机内提高 ISO 的真实好处是压过下游的读出噪声;对“ISO 不变”的传感器,这个好处很小,低 ISO 欠曝反而能多留高光。
  • 高 ISO 真正损失的是动态范围:每高一档,高光余量少一档。光线充足时用基础 ISO。
  • 噪点水平取决于传感器收到的光子总数:曝光 × 面积。大画幅、多帧合成的优势都来源于此。
  • 先定光圈和快门,ISO 最后结账。宁可有噪点,不可拍糊。